当一群手握权力的人真正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时候,她们所爆发出来的动员能力是惊人的,甚至是恐怖的。
张立言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头天傍晚三位阿姨在他家客厅里把建厂的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他嘴上应着、心里笑着,觉得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个眉目。
结果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一巴掌不,应该说是一颗甜枣。
当天晚上,几位阿姨回家之后各自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整件事就像被装上了车轮,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前飞驰。
第二天一早,冶金部那边就派了人过来丈量红星轧钢厂旧厂房的实际面积;。
中午,农业部把调拨给红星种植场的第一批技术员名单送了过来,足足二十个人,个个都是有菌菇种植经验的老手。
下午,轧钢厂的后勤主任李怀德亲自带人清理了旧仓库,把堆积多年的废料全部装车运走,光是废铁锈渣就拉出去十几卡车。
傍晚时分,一块崭新的长方形木牌已经挂在了旧厂房门口,红星种植场。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张立言正式到种植场报到的时候,他站在轧钢厂大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才真正意识到那群阿姨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红星种植场并没有独立的厂门,入口统一走红星轧钢厂的正大门。
种植场目前临时挂在轧钢厂名下,安保这块直接由轧钢厂的保卫科一并负责,不需要再单独抽调人手另起炉灶,既省了编制又省了经费,更关键的是快呀。
张立言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执勤人员看了他的工作证,啪地敬了个礼,显然是被上头打过招呼了。
进了厂门,沿着一条新铺了煤渣的通道走了不到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轧钢厂原本的旧厂房和旧仓库被一道新砌的红砖围墙单独圈了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厂区。
这道围墙是昨天一天砌成的,砖缝里的水泥还泛着微微的潮气。
围墙外面是轧钢机轰鸣的生产区,围墙里面则是属于种植场的一方天地。
正门入口处竖着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此刻在早晨的阳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张立言刚走进种植场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新厂区的布局,就听到一阵闹闹哄哄的说笑声从旧车间改造的办公区里传出来。
他那十三个发小,一个不落,全来了。
张建设正站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旧办公桌旁边,用袖子擦着桌面上的灰,嘴里还哼着小曲,那架势像是刚领了新房钥匙的新郎官。
李为民蹲在墙角,拿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一看,他居然在给办公区画“户型图”,把每个房间分配给谁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红旗和另外两个女孩则抱着一摞木板子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木板子上用墨水写着各种各样的科室名称,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们自己写的。
“哟,厂长来了!”张建设第一个发现张立言站在门口,立马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
“报告张厂长,红星种植场全体人员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去你的。”张立言笑着推了他一把。
这时候,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立言回头一看,只见那位跟他谈过话的王姨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干练的灰色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枚妇联的徽章,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步伐轻快,满脸都是大干一场的干劲。
“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张立言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王姨走到他面前站定,瞟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你小子还是太嫩了”的得意。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呀。组织上已经批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这红星种植场的妇联主任,以后你有什么得罪人或者不好解决的事,跟姨说,姨给你出头。”
妇联主任,张立言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顿时明白了这位王姨的谋划。
妇联主任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一个新建单位里,妇联主任就是联系上级组织和基层群众的桥梁,是能名正言顺待在厂里盯着生产进度的位置。
有了这个身份,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在第一线守着银耳王的出现,不需要再找任何借口。
而且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明白。“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姨给你出头”这等于是在告诉他,她是来给自己当靠山的。
王姨见身边没什么外人,往张立言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立言,姨跟你说句心里话,如果再发现那种特殊银耳,你悄悄跟姨说一下。放心,姨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天天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喝了银耳汤的小姐妹们的脸一天比一天嫩、皮肤一天比一天紧,心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和她们一样,都是从战争年代摸爬滚打过来的女人,经历过枪林弹雨,也经历过建国初期没日没夜的操劳,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的痕迹谁也不比谁少。
可现在,那群有幸喝到银耳汤的姐妹们一个个容光焕发,皮肤白嫩紧致得像是倒退了二十年,和她们走在一起简直像隔了一辈人。
王姨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那张脸在嘲笑她别人可以变美,你为什么不可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越长越牢,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坚定。
张立言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子炽热的光芒,觉得有些烫人。
“姨,你放心,”张立言也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有发现我第一个告诉你,绝对不让别人知道。”
王姨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间走去,背影利落而果断。
张立言目送王姨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那帮正在办公区里折腾的发小们。
刚才他跟王姨说话的时候,这群家伙也没闲着。张建设已经在旧仓库最里面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门口挂上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生产科。
“怎么着?”张建设见张立言望向自己,挺了挺胸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立言你都当了厂长,我就不能当个生产科主任?我告诉你,我可是种蘑菇出身的元老,生产的事我最熟!”
“就是就是,”李为民从他那间刚占领的“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粉笔,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立言,我觉得我挺适合做后勤部主任的。咱们种植场现在的后勤还靠着轧钢厂撑着,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万一哪天李怀德撂挑子了,咱们还得靠自己。我爹正好在军区后勤部干了一辈子,这后勤的弯弯绕绕我门清,交给我准没错。”
他说完还拍了拍胸脯,那架势像是他已经把整个种植场的物资调配都安排妥当了。
“你们男的就会抢生产抢后勤。”
周红旗拉着秦姐和另外一个小姐妹,三个人笑盈盈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块写着“宣传科”的小木板。
“我们姐妹三人商量过了,入职宣传科。你看啊,这红星种植场现在怎么说也是千人大厂了,有自己的宣传阵地才像话嘛!以后万一有上报纸上的稿子,广播里要播的新闻,墙上的黑板报,大门口的宣传栏。这些活儿我们包了。”
张建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技术研发部”的小木板,满脸得意。
“除了立言,全场就我对菌菇栽培最懂。以后新品种试验、种植工艺改进、技术培训,全交给我,保证不出一个岔子。”
张立言看着这群发小们三下五除二就把种植场的管理架构给瓜分了个干净,年轻真好呀,充满了干劲。
他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你们折腾。反正你们一个个家里都有背景,有问题搞不定别来找我就行。自己摇人。”
这话一出来,一群小伙伴全都嘿嘿笑了起来,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嘛,还要什么脸,到时候找你,你还能不理我?
但话说回来,他们也不是光靠背景吃饭的草包。
李为民第一个行动起来,把那块“后勤处”的小木板端端正正地挂在自己办公室的门上,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有那味儿了。”
张建设不甘示弱,不仅挂好了“生产科”的牌子,还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张旧桌子,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然后把一个写满生产排期的练习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正中央,做出了一副已经在办公的架势。
周红旗和她的两个小姐妹更是干劲十足,不仅挂好了宣传科的牌子,还立刻动手开始设计第一期黑板报的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咯吱咯吱响,嘴里还争论着标题是用“红星种植场正式成立”好还是“银耳种植新篇章”更好。
整个办公区,其实就是一个旧仓库用木板隔出来的几间小隔间。
在这群年轻人的闹腾下,竟然真的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创业气息。
虽然墙面还是斑驳的,窗户还是旧的,木板隔断还能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但门口那一块块手写的小木牌,每一块都透着一股子要干大事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