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看着王姨黑着脸离开,就知道贾东旭要倒霉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
“查,一级钳工贾东旭同志,在支援红星银耳种植场椴木加工任务期间,工作态度消极,多次违反操作规程,锯木尺寸严重不符标准,石灰封口工序敷衍塞责,造成大量椴木材料报废。”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将贾东旭同志降为学徒工,以观后效,年后进行重新考核,若考核仍不过关,将予以开除出厂处理。”
听到广播的工人们,一片哗然。
降为学徒工这对一个正式工人来说,几乎等于被一巴掌从半山腰扇回了山脚。
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几块钱,连正式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吃饭都紧巴巴的。
更重要的是,年后重新考核要是不过,直接开除,这个年代,工会是愿意站在工人这一边的,工厂轻易不会开除一个正式工人,毕竟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
但这次不一样,通报是厂党委直接签发的,而背后推动这件事的,是妇联。
妇联那边态度坚决,工会就算有心替贾东旭说两句话,也不敢去找妇联的麻烦。
车间里,易中海正在精密车间的操作台前加工一批军工零件的精密零件。
他正专注地对着游标卡尺测量零件公差,忽然听到车间广播里传出了那份关于贾东旭的处理通报。
易中海手里的游标卡尺顿住了。
他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游标卡尺放在操作台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贾东旭这倒霉孩子到底干了什么?才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几天,就犯了这么大的事?
降学徒工,年后考核不过就开除,这个处罚力度,在红星轧钢厂近几年的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严厉。
以前车间主任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贾东旭的偷奸耍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动真格的。
现在倒好,他前脚刚被调走,后脚贾东旭就被人收拾了。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头疼,他和杨翠兰没有孩子,这么多年把聋老太当老祖宗供着,就是指望老太太能在关键时刻帮自己说句话、撑个腰。
现在聋老太被抓去坐牢了,自己的名声也跟着受累,好多事都不好展开了。
万一年后考核不过贾东旭要是真被开除了,他还怎么指望?到时候是他养贾东旭,还是贾东旭养他?这笔账越算越让易中海觉得心里发凉。
他发现自己精心布局的养老大计,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全盘崩塌,而他却连补救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易中海在精密车间里愁眉苦脸地盘算着自己的养老后路,而张立言却在厂长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位兴冲冲的访客。
“立言!立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旋风一样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顾上敲。
她叫秦小雨,是周红旗最要好的小姐妹之一,也是跟着张立言他们一起种蘑菇的十四个发小之一,住史家胡同那边,从小跟他们一起爬树翻墙长大的。
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我得到最新消息了!上次跟咱们作对的那个姓王的街道办主任,还有交道口那个姓张的派出所所长和假冒烈属的聋老太判决下来了!”
张立言原本正靠在椅背上翻看农业部送来的菌种技术手册,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把书往桌上一扔,眼睛里亮起了光。
“快,过来坐下说,到底怎么判的?”
秦小雨在张立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张立言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汇报。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在首长面前做汇报的小通讯员,就是说着说着脸上那股子压不住的八卦劲儿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态。
“法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王主任和张所长,玩忽职守、贪污受贿,数罪并罚,各判了五年,送往大兴安岭劳改农场伐木头。”
秦小雨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那个假冒烈属老东西判得最重,十年!她运气好,正好跟王主任和张所长搭了同一批押送的车,三个人一起被送大兴安岭了。”
张立言听完,嘴角勾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聋老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这个年代的法律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一个人犯了罪,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法外开恩。
聋老太假冒烈属这么多年,在四合院里作威作福,打着“烈属五保户”的旗号欺压邻里、收买人心,最后居然还敢买凶对大院子弟下手,张立言觉得这 10 年判的都少了,应该直接吃花生米。
“有意思,”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
“聋老太那么大年纪了,送大兴安岭还能有什么用吗?那边可是林区,劳改犯都是要伐木头的,她一个三寸金莲的小脚老太太,能拿得动斧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张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听到张立言的话立刻接上了茬。
“哎,立言,你这就不对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没用的人呢?聋老太太身体利索着呢,你忘了她那天在院子里挨了你一巴掌还能在地上打滚嚎叫?那身体素质,到了劳改农场,伐不了木头,她可以烧火做饭嘛。”
“那么多伐木工人,总要有人做饭吧?再不济,洗洗衣服、扫扫院子、冬天给大伙儿烧烧炕怎么说也是个人,还有用不上的?”
“你这个逻辑倒是挺清奇的,”张立言被他的歪理逗笑了。
“把劳改农场说成养老院了。”
这时候,李为民也从隔壁办公室伸着脑袋过来了。
他刚才听到隔壁有动静,以为又在分什么好吃的,结果发现是在讨论判决结果,顿时也来了兴趣。
他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秦小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好奇地问。
“哎,你们说,大兴安岭那边是不是特别冷啊?我听说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冰了。那老太太会不会直接被冻死了?她要是冻死了,那十年刑期不就白判了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一种“我比你们懂”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大兴安岭那边的劳改农场,实际条件还是挺好的。”
除了冬天冷一点,不缺食物,不缺水源,林区里有的是柴火烧炕,冬天窝在屋子里其实冻不着。”
“如果把聋老太送到大西北去,那才叫真要命,大西北没水没食物,到处是戈壁滩和沙漠,干旱得连草都不长,劳改犯去了那边,死亡率可比大兴安岭高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比大西北更要命的是云南。那里的劳改农场在原始森林边上,蛇虫鼠蚁遍地都是,瘴气毒瘴一年四季不断,蚊虫叮咬传播的疫病根本控制不住。”
“我听我爸说过,云南劳改农场的死亡率是全国最高的,有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