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着要不要再补充两句,王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枪毙那小子,本来就是说的气话,你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战场上死人都见过多少,跟一个偷东西的毛贼较什么劲”
张立言坐在对面,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
你说是气话就是气话吧,不过做人嘛,重要的是学会看破不说破。
“我就说嘛,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哪像他们几人说的那么可怕。”
王姨笑着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子,你那点小心思,姨还看不出来?刚才那帮人把你推进来当挡箭牌,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们呢。”
“哪能啊,”张立言立刻正色道,一本正经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就是觉得姨深明大义,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可能是那种以权压人的人呢?外面那些人纯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头就批评他们。”
王姨被他一连串的成语逗得笑出了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脑门。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你姨就要被你夸成菩萨了。贾东旭的事,法院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插手,我要是真插手了,不用你来说,我家老头子第一个就得拍桌子。”
她收敛了笑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轧钢厂的保卫科,肯定是要收拾的。”
张立言注意到王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被冒犯了的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
昨晚贾东旭能摸进库房偷银耳,归根结底是保卫科的失职。
而对王姨来说,保卫科的失职差点毁了她的银耳。
在这个层面上“失职”和“犯罪”之间的距离,在她看来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王姨加重了语气,目光从张立言脸上移开,扫向窗外那些还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身影。
“是所有老姐妹的意思。昨晚你也看到了,那么大一个厂区,保卫科值班的人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睡觉,一个工人摸进库房偷东西、推倒架子、踹伤干部,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保卫科的人跑哪儿去了。”
“等我们喊破嗓子才慢悠悠地赶过来,这保卫科还有什么用?这次是丢银耳,下次要是丢什么更要紧的东西呢?我们这红星种植场还要不要开了?”
张立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他当然明白王姨的意思,保卫科的失职不是一句“以后注意”就能揭过去的,必须动真格的。
但他也无所谓,反正保卫科是轧钢厂的编制,又不是他红星种植场的。
轧钢厂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王姨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他只管种好自己的银耳就行。
“姨们安排的事,自然是有道理的,我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张立言笑着说:“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坚决站在姨们这一边。”
王姨听到他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先别急着表态。这里面,也有你的事。”
张立言的笑容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最近轧钢厂那边出了个人才,搞了个手扶拖拉机出来。上面很重视,批了专项经费,要在轧钢厂旁边建一个新厂区,专门生产这种拖拉机。”
“之前轧钢厂被咱们抽血抽得半死不活的,现在人家不但没死,反倒支棱起来了。新厂区拔地而起,订单也拿了一大把,听说都是那个新来的副厂长一手操办的,是个能人。”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最近在办公室里也有所耳闻。
轧钢厂原本因为生产订单被大量转给首钢,厂里好些工人都在嘀咕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结果忽然之间峰回路转,拖拉机项目一上马,整个厂的士气都翻了个个儿。
原本锯木头锯得垂头丧气的工人们,现在走路都带风,仿佛又回到了钢铁厂该有的荣光年代。
“所以上面的意思,”王姨继续说道。
“把轧钢厂的保卫科升级为保卫处,厂区规模扩大了,安保力量也得跟上。既然要升级,那就不可能还是一个科室大包大揽。”
“上面定了三个科室的编制,一科室还是负责原来的轧钢厂厂区,二科室负责生产拖拉机的新厂区,三科室就负责你这个红星种植场。”
张立言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王姨为什么说“也有你的事”。
保卫科升级为保卫处,三科室专门负责红星种植场,这意味着种植场要有自己的专属保卫力量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轧钢厂保卫科顺带照看。
说白了,种植场虽然挂在轧钢厂名下,但经过昨晚那件事之后,王姨已经彻底信不过轧钢厂的保卫系统了。
她要给种植场配一支自己人管的安保队伍,从源头上杜绝第二个贾东旭的出现。
“那王姨,您的意思是,我们的红星种植场有自己的保卫科了?”张立言问道。
“对,”王姨点了点头,“而且三科室的科长,我跟几个老姐妹商量过了,人选已经定了,这个人你也认识,王德发。”
张立言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基厂大院门口笑呵呵的中年男人的身影。
王德发,公安总队派驻台基厂大院的保卫干事,上次聋老太派来跟踪他的那个王府余孽就是王德发审的。
审完之后出了一份盖着总队公章的口供,才有了后来扳倒王主任、张所长和聋老太的那一串连锁反应。
这个人他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欠着对方一个人情。
“王叔?”张立言有些意外,“他不在台基厂大院干得好好的吗?怎么想外放了?”
王姨放下搪瓷缸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他媳妇怀孕了五六个月了。但是他在公安总队那边只是个连长,级别不够,随军家属的名额一直批不下来。”
“他媳妇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住在娘家,他一个月只能回去看两三次,你也知道,他这人嘴笨,不会来事,在总队里得罪了上面某个人,一直被压着升不上去。”
“这次听说轧钢厂保卫科要升级,他就四处托人找关系,想外放出来,我在干部履历表里看到他的名字,一查资料,觉得挺合适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把他履历调出来仔细看过了,全军比武近身格斗第二名,枪械射击第一名。”
“军事素养考核优秀,指挥能力也在前列,这样的尖子兵因为不会拍马屁被压在连长的位置上好几年,连老婆孩子都照顾不了,我看着都替他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