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熊皮从背篓里抽出来拿草绳重新捆了两道，搁在自行车后座上拿绳子勒紧了，又朝灶房里喊了一声：“秀兰，我去趟镇上。”林秀兰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晌午回来不？”赵铁军把自行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赶趟。晌午前回来。”
从屯子后面的土路骑到镇上供销社用了小半个钟头。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供销社墙根底下，扛着熊皮卷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刘大拿正拿算盘核账，抬头看见赵铁军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卷儿进来，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铁军，你扛的啥？”赵铁军把熊皮卷搁在柜台上，把草绳解开了，两手一抖，熊皮在柜台上摊开了——深棕色的毛在供销社窗口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厚实的光，皮板宽大，从柜台这头铺到那头，边沿还搭拉下来一截。刘大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手在毛面上顺了一把，又翻过来看皮板，蹲下来拿手在硝制过的皮板上按了按：“好家伙。你哪弄的？”
“绥芬河那边。出了趟远门。”赵铁军蹲在熊皮旁边，拿手把皮子边沿抻了抻，“老郑在不在？我找他看看。”
刘大拿直起腰：“在后院仓库点货呢。你过去吧。”赵铁军把熊皮重新卷起来扛上肩，从供销社后门穿过去进了后院仓库。老郑正蹲在地上拿手电照一摞皮子筒子点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赵铁军扛着个大皮卷进来，把手电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啥东西？”
赵铁军把熊皮搁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展开了。老郑蹲下来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没往下摸。他抬头看了赵铁军一眼，又低下头，拿手在毛面上轻轻顺了一把，从鼻尖摸到尾根，翻过来看皮板，拿手指头在皮板边沿的硝制痕迹上蹭了两下，站起来绕着熊皮走了一圈，蹲下又看了一眼。
“铁军，你这是从哪弄的？”老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俄罗斯那边打的。西伯利亚棕熊。六百多斤。”
老郑蹲在熊皮旁边没动，拿手在毛面上又摸了一遍，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笸箩卷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拿烟头朝熊皮指了指：“这皮子搁国内少见。西伯利亚棕熊的毛比咱这黑瞎子厚，皮板也大。完整度好，硝制也地道。”他抽了口烟，拿手在皮子边沿拍了一下，“八百。”
赵铁军蹲在旁边没接话，把熊皮边沿翻过来给老郑看了一眼皮板上硝制的纹路：“郑叔，六百斤熊的皮子，全须全尾，毛没掉一块，皮板没一道划伤。你拿手摸摸这厚度。”他站起来拿手在毛面上拍了两下，“八百你拉走转手卖多少我不问。但我这边八百出不了手。”
老郑把烟头搁在水泥地上踩灭了，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说多少？”
“一千二。”
老郑蹲下来又把熊皮看了一遍，站起来拿手在皮子边沿上拍了拍：“一千。不能再多了。这皮子我拿回去也得找路子出。搁在手里压本钱。”
赵铁军蹲下来把熊皮重新卷起来，拿草绳往两头一绕：“那郑叔你再想想。我赶着回去，晌午还得给屯子里送一趟货。”他一边说一边把草绳扎紧了。
老郑站在旁边看他扎绳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把手往下一压：“一千一。加十斤好茶叶。不能再多了。”
赵铁军把扎了一半的绳子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茶叶不要。再加一包红纸。过年写对联使。”
老郑拿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行行行。一千一，加一包红纸。”他转身走到仓库墙角的柜子跟前拉开抽屉摸出一沓票子数了一遍，又从柜子顶上拿了一包红纸下来，搁在熊皮旁边，“你点点。”
赵铁军把钱数了一遍揣进贴身兜里，把红纸夹在胳肢窝底下，把熊皮往老郑脚边推了推：“皮子归你了。”老郑蹲下来把熊皮重新展开看了一眼，拿手在毛面上拍了两下，站起来朝赵铁军伸出手：“明年还有货不？”
赵铁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把自行车从供销社门口推出来，回头朝站在仓库门口的老郑喊了一声：“有。明年开春还去。到时候先给你递话。”老郑在仓库门口朝他摆了摆手：“递话。我给你留着路子。”
从镇上骑回屯子的路上，赵铁军把自行车蹬得快了些。路过屯口老榆树底下时赵万海正蹲在树根底下跟赵大江下棋，看见他骑车过来，赵万海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搁：“铁军，熊皮卖了？”赵铁军捏了刹车跳下来，把红纸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递过去：“卖了。郑叔给的。过年写对联使。”赵万海把红纸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好纸。厚实。”赵铁军把自行车重新蹬起来，朝屯子里骑去。
回到院门口时林秀兰正蹲在灶房门槛上择韭菜，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从贴身兜里把钱摸出来递过去：“一千一。老郑给的。加一包红纸。”林秀兰把韭菜搁在盆里，把钱接过去数了一遍，站起来走进灶房搁进炕柜的铁盒子里锁好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前一阵从镇上买的槽子糕。给大山和小雪分分。”赵铁军把油纸包接过来拆开，拿了一块搁在嘴里嚼着，走到院墙外面朝蹲在坡地上拿弹弓瞄木桶的赵大山喊了一嗓子：“大山！过来吃槽子糕。”赵大山把弹弓收起来跑过来，赵铁军把油纸包递给他，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爸，熊皮卖了多少钱？”赵铁军拿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够给你妈买台缝纫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