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至极!”踯躅崎馆内的二之丸中,只见内衬茶色小袖,外套着一件背后绣有武田菱家纹的玄黑色羽织的武田信廉,怒气冲冲地怒斥着身后单膝下跪的望月千代女。
殿内烛火高挑,炭盆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殿中沉冷的气息。
望月千代女垂首跪伏,乌发束成高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一言不发,静静承受信廉的斥责。
武田信廉来回踱步,手中折扇猛地一合,啪的一声脆响。
“华莲寺的据点,本家经营了整整五年!其中耗费多少人力、银两,多少忍者埋入樱洞,如今,竟被小院长树连根掀翻!千代女,你给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望月千代女缓缓抬眼,声音平稳,不带半分慌乱:“信廉大人,此事并非属下谋划失当。实在是因为小院长树此人,远比先前探报所写更为果决。”
“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辩解!”武田信廉猛地转身,眉头紧蹙,大声呵斥道。
“如今,小院家必定严防死守,你可知你坏了多大的事吗?!”
“是,属下知罪……”望月千代女低头认错,不再辩解。
武田信廉长叹了口气,不禁深感劳神。作为主公的从弟,自兄长信繁殒命之后,自己便接替并成为信玄的又一支左膀右臂。
可是,单凭他一个人,纵使如何精力充沛,也终有耗尽的时候。尤其还是现在武田家越发日落稀薄之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他缓缓落座,指尖捏着那柄合拢的折扇,火气稍稍压下,语气却依旧沉重。
“唉,现如今,只能暂时放弃樱洞城内的所有行动,避免安插的忍者再被发现了!”
望月千代女点点头,没有反驳。
“至于你,即刻前往远江吧!你不是想要大展一下身手吗?那里非常需要你的指挥……”
千代女不禁愣神,猛地抬头目瞪口呆,“远江……德川家……”
“不错。主公下达最终命令了,明年的五月初,正式挥兵上洛!”武田信廉双眼一眯,扇柄默默敲击着手掌,“届时,我军兵分三路,其中主力会经过骏河,进攻远江、三河的德川家!”
“遵命。”
……
十一月份的中旬,小院家所修订的法度终于完成。
其中,经过半兵卫等人的反复推敲之下,最终决定,先行统一领内所有枡、秤、钱的度量衡,同时,城下町与官仓先用京枡。
在经过近两个月的时间后,这才勉强完成了勘定的新枡、新秤,并由本丸的锻冶奉行督造完毕,整齐码放在广间外的廊下。
只见最新打造的木枡打磨光滑,边缘烙上小院家的家纹;铜秤刻度细密,每一件都经过反复校量。
本丸广间之内,烛火通明。
小院长树坐于上段,竹中半兵卫侍坐左侧,大仓堪兵卫其次,净尼、愿证坊光海、神代铁之介等人也尽数在场。
随后,半兵卫率先朝着小院长树一拜,双手捧着一卷誊写好的法度文书,朗声禀道:“主公,目前《米政平准御法度》已初步敲定。自今日起,飞騨全境、犬山以及新川郡诸地,凡官仓收粮、城下町买卖交易,一律以京枡为准。此前旧有各地私造的枡斗,限三十日内尽数回收销毁。违者,罚铜钱百文;若是商户故意使用旧枡,大斗进小斗出,一经查实,货物全数没收!”
长树伸手接过文书,缓缓翻看。
度量衡的统一,看似只是木斗铜秤的小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目前,因为乱世的缘故,导致领内各村与各村之间,各自用自家的枡,收租收税时,庄头可借旧枡的大小做手脚;城下町的商人,也能靠不同的秤,在买卖之中牟取私利。
因此,此法推行,既能堵住官仓收粮的漏洞,也能安定城下町的商民。
另外,只有度量衡的统一之后,接下来的法度推行才能一路顺利。
“好。”长树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众人,“半兵卫,此事便交由你总领。三十日期限,不能拖延。各村的名主,都要一一传告,不得有半分遗漏。”
“属下领命。”半兵卫俯身应下。
一旁的净尼轻声开口:“主公,华莲寺余下僧众,安置之事也已落定。老弱僧人,已分入领内其他几处旧寺,青壮沙弥,愿意还俗者,编入城下町的匠户;不愿还俗者,依旧随寺院耕作,领取口粮。百余僧众,皆已安顿妥当,没有生出乱子。”
长树闻言,微微颔首。当初把这件事丢给净尼,本还有几分忐忑,没想到净尼处置得干净利落。
“嗯,辛苦您了!”
这时,愿证坊光海紧接着低声禀报:“主公,目前牢中的住持源海与茶屋善吉皆已招供。其中,源海包庇他国忍者、借狐仙鬼怪之事迷惑百姓、私自吞并香火钱以及奸淫无知妇女,数罪并罚,请主公下令。”
“至于善吉,虽没有源海那般可恶,却也有包庇忍者与提供藏处之罪,请主公下令!”
闻言的小院长树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后,目光看向鬼木兵库,询问道。
“兵库,你作为町奉行,那里也算是你的管辖之内,你以为如何处理?”
痊愈的鬼木兵库重重点头,“启禀主公,两人虽有相同之处,却不可混为一谈!”
“其中,首恶当属主持源海,数罪并罚,请主公处以磔刑,并曝尸三日,以儆领内百姓,警示那些暗中通敌之人!至于善吉,乃是被胁迫从犯,虽知望月忍者往来茶屋,却不曾主动谋划流言骚乱,可判流放,逐出领内,永世不得再入樱洞。其茶屋屋宅,抄没入官。”
话音落下,广间内一时无声。
殿中众人心里都清楚,主公要的不只是惩处源海一人,更是借这桩案子,向领内所有人立威——通敌者,便是这般下场。
大仓堪兵卫握拳,沉声附和:“主公,兵库大人所言有理!源海把持华莲寺多年,借佛门外衣多次行恶,若轻饶了他,日后难保不会再有第二座华莲寺。”
神代铁之介也躬身开口:“末将也赞同。善吉虽也有罪,可若是留其一命,也可显主公仁厚。一严一宽之下,城下町的町民方才能理解主公的深意。”
而竹中半兵卫却没有急着表态,静静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主公,臣附议兵库大人之议。只是有一事还需留意,行刑之时,莫要大肆宣扬佛门秽事,免得引得领内其余寺院僧众的人心浮动。只对外宣称,源海通敌谋乱,依法度论罪即可。”
原本还有些不悦的长树闻言之后,眼神一动。
终究还是半兵卫思虑周全!
如今,净尼才刚刚安置完华莲寺的余下僧众,同时,无论领内还是天下,佛门都绝非善茬,若是把源海私德丑事尽数抖出来,难免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好,半兵卫说得是。”长树点头,“对外只言通敌之罪,其余不必外传。至于善吉流放之事,交由町奉行所安排即可,择日押送出境。”
愿证坊光海躬身:“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