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
李凡追着那头阿曼尼巨魔,在林子里跑了整整三公里。
肺里火烧火燎,两条腿也越来越沉。
那头巨魔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跑起来东倒西歪,爪子里却始终攥着一只油腻的麻布口袋。袋子里装着李凡刚从洛丹伦市集买来的熏肉,足足花了三个银币,够他吃上半个月。
林木太密,巨魔又一直借树干遮挡,李凡追了这么久,始终找不到稳妥的出箭机会。
他踩着河里的石头跃过一条浅溪,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湿烂的腐叶里。
前面的巨魔也跑不动了,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李凡正要摘弓,忽然闻到风里的气味变了。
洛丹伦北部的林子,总带着泥土、牲口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潮气。这里的空气却干净得有些反常,草木的清苦味里还夹着一丝雨水浸过铜器的气息。
李凡低头一看,右脚已经迈过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蓝光。那是班蒂诺雷尔结界。
李凡站在原地,先看看脚下,又看向前面那个抱着熏肉不肯撒手的巨魔,心里直骂娘。结界以北就是奎尔萨拉斯,人类商旅若无许可,连靠近边境都可能惹来麻烦。早知道要追进这里,他还真得掂量一下那三个银币。可现在人都追进来了,总不能再空着手回去。
巨魔缓过一口气,转身便往林子深处钻。
李凡摘下长弓,等它从两棵树之间穿过,抬手放箭。箭矢从后颈刺入,巨魔向前踉跄几步,一头栽进树根旁的腐叶,再也没能爬起来。
李凡没有急着靠近,站在十几步外观察了片刻。确认尸体不再动弹,他才收起弓走过去,弯腰抓住麻布口袋的一角。
指尖刚碰到布面,他后颈的汗毛便竖了起来。四周几乎同时响起弓弦绷紧的轻响,皮靴踩过树枝和落叶的声音也从几个方向靠近。来人的脚步比人类轻得多,只有几声细碎的沙沙声。
李凡松开熏肉袋站直身体,没有去碰腰间的猎刀,只把双手抬到对方看得见的位置。
六名精灵游侠从树木与灌丛间现身,彼此相隔十几步,把周围所有能走的方向都封住了。六支箭分别对着他的头、咽喉、心口和肩颈,站位利落,射界也互不妨碍。
领头的精灵摘下兜帽,金色长发顺着肩甲滑落。她的眉眼柔美,脸部线条也比身旁几名游侠柔和,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戒备,搭在弓弦上的手稳得看不出一丝颤动。
直到这时,李凡才认出那张脸。奥蕾莉亚·风行者。这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咽了回去。眼前还隔着一支蓄势待发的箭,这时候解释自己从哪里认识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跨越班蒂诺雷尔结界,依照奎尔萨拉斯法典第三条第六款,可以视为向银月城宣战。”奥蕾莉亚盯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商量的余地。
李凡尽量让自己笑得老实些:“误会,各位。我只是在处理一起跨境盗窃。地上这个家伙偷了我半个月的伙食,我追得太急,没留意脚下。”
六张弓依旧稳稳指着他。离得最近的女游侠还将箭尖抬高了一点,只要他稍有异动,那支箭就会先一步穿过他的脖子。
李凡识趣地收起笑容,视线从几名游侠之间掠过,最后停在奥蕾莉亚左后方的一棵古树上。
周围的枝叶都在风里轻轻晃动,靠近主干的那片阴影却压得很低。几片刚落下的碎叶断口还很新,树冠里藏着东西,而且刚刚挪动过身体。
那也不像精灵安排的暗哨。六名游侠彼此照应,偏偏没有一个人留意那棵树。
李凡压低声音:“你左后方,靠近主干的位置。上面藏着一个家伙,手里像是短矛。”
奥蕾莉亚眉头微蹙:“站着别动。”
话音刚落,树冠里的阴影猛地抬起手臂。涂成暗绿色的矛尖从叶片间露了出来,已经对准奥蕾莉亚的后背。
“左后方!”李凡喊了一声,顺势向侧面扑倒。
膝盖重重磕上树根,疼得李凡眼前发黑。他顾不上查看伤口,借着翻滚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倒钩箭,起身半跪,旧弓只拉开一半便松了弦。
距离不到二十步,箭头正钉进阿曼尼斥候握矛的手腕。短矛脱手坠落,奥蕾莉亚也在同一刻转身放箭。精灵箭矢穿过斥候的咽喉,将它从树冠上掀了下来。沉重的尸体砸进腐叶,惊起一片藏在草丛里的飞虫。
“搜索树冠!”法兰妮已经换了方向,弓弦再次拉满。
另一名游侠向外挪了几步,目光迅速扫过附近枝叶,嘴里还不忘说道:“别喊了。人家刚跟我们打过招呼。”
李凡扶着树根站起来,先观察了一遍斥候藏身的树冠,确定附近再无动静,这才低头看了看膝盖。裤腿磨破了一块,血丝混着泥水往下流,伤势倒不算重。
他拍掉手上的泥,指了指先前那头巨魔的尸体:“现在能谈谈我的熏肉了吗?洛丹伦产的,三个银币,不便宜。”
奥蕾莉亚看过斥候手腕上的倒钩箭,又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短矛。矛尖涂着一层暗绿色膏体,凑近后能闻到淡淡的腥味。方才若让它顺利投出,这根短矛多半会从她背后刺进肩颈。
她把短矛交给身旁的游侠,随后收起长弓:“把他带回驻地。越过结界的原因,让将军亲自问。”
法兰妮和卡兰一左一右走上来,收走李凡的旧弓与猎刀,又分别扣住他的肩膀。
李凡没有反抗,只在法兰妮收紧手指时偏过头说道:“轻一点。我若带着一身青紫去见你们将军,他没准会以为我在路上挨了私刑。”
法兰妮眼皮都没抬,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指却又收紧了几分。
一行人沿着林间小路向北走去。傍晚的阳光被树冠切得零零碎碎,金色的奥术光尘从树皮缝隙间飘出来,悬在道路与枝叶之间。
李凡以前隔着屏幕见过许多次永歌森林。如今真正走在这里,他才发现脚下的土地带着轻微的弹性,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与洛丹伦的森林不太一样。
他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玩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以前隔着屏幕时,他从没留意过奥术光尘会怎样落在发梢和弓背上。如今那些微光就在他眼前,随着奥蕾莉亚和法兰妮的脚步轻轻晃动。
走过一段隆起的古树根时,李凡留意到道路西南侧有几行新鲜脚印。巡逻队往返留下的痕迹全都绕着树根延伸,中间却空出了一片无人踏足的凹地。倒塌的树干又与灌木连在一起,恰好挡住了远处哨位的视线。
“你们最近换过巡逻路线?”他开口问道。
奥蕾莉亚没有回头:“为什么这么问?”
“地上的脚印很新,全都绕着那片凹地走。那里的树根又挡住了哨位视线。”李凡朝西南侧扬了扬下巴,“如果路线用了很久,这个缺口早该有人发现。今天那两个巨魔能摸到结界附近,很可能走的就是那里。”
奥蕾莉亚放慢脚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古树根系和低矮灌木遮住了大半视野,藏下一个阿曼尼斥候绰绰有余。
她朝身后的游侠打了个手势。两人随即脱离队伍,折回去检查那片凹地。
“我刚才若想逃,捡起熏肉就能往那边钻。”李凡说道,“我留在原地,还替你们找出了伏兵。等见到将军,希望你能把这两件事一起告诉他。”
“先等他们查完。”奥蕾莉亚的声音依然冷淡,“如果那里真有巨魔留下的痕迹,我会如实汇报。”
这就够了。李凡闭上嘴,跟着队伍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不久后,白色石墙和装饰着金纹的塔尖从树冠间露了出来。
奥蕾莉亚绕过正门,将他带进北侧一扇低矮的石门。门后的走廊比外面昏暗,储物室里飘着皮革保养油的气味,打磨平整的灰石地面透着凉意。
走到尽头,她推开一扇厚木门:“进去。”
房间只有两步宽、三步深,里面摆着一张板床和一条叠好的旧毯子,北侧石墙上开着拳头大的窗口。看陈设更像临时禁闭室,门锁又安在外面,摆明了不准备让里面的人随意进出。
“明天带你去见将军。”奥蕾莉亚站在门外说道,“在此之前,老实待着。”
李凡把失而复得的熏肉放在腿上,认真问道:“晚饭管吗?”
奥蕾莉亚看了他一眼,抬手关上木门。锁扣合拢的金属声沿着走廊传出去,随后只剩换岗游侠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李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老猎人的辨识章,在指间翻了两下,又重新收好。傍晚最后一点金光正从窗口退去,夜色一点点爬上灰色石墙。
他原本只是想追回半袋熏肉,结果一脚踏进奎尔萨拉斯,还被关进了风行者家的禁闭室。这三个银币花得可真够值的,连明天的审问都给他包了。李凡越想越窝火,偏偏又没处说理。等着他的可是游侠将军,那人会不会听他解释,现在还说不准。
李凡扯开毯子躺了下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睡意。奥蕾莉亚仍然活跃在边境,阿曼尼也在试探结界。相比游戏里那些模糊的年份,他现在更需要弄清现实中的时间。
他得先弄清眼下是哪一年,洛丹伦和南方又是什么局势。至于怎样离开这间屋子,只能等过了明天那一关再说。
李凡把熏肉袋挪到床头,盯着石头天花板看了片刻,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