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志梅眼前霎时发黑。
她脚下一虚,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栽倒在地。
“妈!”
“孩儿她娘!!”
……
白柠兮生怕傅家人反应过来追上来,心口砰砰狂跳。
摇摇晃晃半天,才晃到县城火车站。
直到远远望见大院那扇厚重的铁门,她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哨兵接过她们递上的介绍信,低头仔细看了两遍。
抬眼扫了母女俩一眼,随即转身进了岗亭。
婷婷小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仰起汗津津的小脸。
“妈妈……真有人肯让我们进门吗?”
婷婷从小就跟在白柠兮身边,一步不落地跟着她。
可除了妈妈,家里其他人却谁都不搭理她。
这一路,颠簸辗转。
“放心。”白柠兮答得干脆利落。
她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里瞄,压根没发现马路斜对面梧桐树影底下,正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长林!发什么呆呢?走啦!”
同伴抬手拍他肩膀。
傅长林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晃了晃脑袋,额前碎发跟着轻颤:“没啥,走吧。”
话音刚落,舌尖却还泛着一丝滞涩的余味。
刚才那背影,咋瞅着像二嫂?
等他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拐过路口,又忍不住猛地一扭头。
这一眼,目光牢牢钉在白柠兮肩头那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上,钉在婷婷仰起的小脸上……
真是白柠兮!
他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公用电话机话筒。
白柠兮在门口站了十多分钟,哨兵才慢悠悠踱出来。
“进来吧。”
她见到了远房亲戚孟振邦大哥,孟振邦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
他一边听她讲,一边心想。
一个女人,敢孤身带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硬生生闯出百十里地。
更难得的是,她一路奔波,却始终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这会儿还没拿定主意,那张介绍信又只剩三十天了。要么赶紧找人结婚,把户口落下来。要么麻溜儿找个活干,先稳住脚跟。人家厂子都是按工位招人,一张招工简章贴出来,几十号人排队争,你等得起吗?”
白柠兮轻轻点了下头。
孟振邦试探着开口:“我有个老战友,前阵子刚从边防医院转回家休养,他家里原先的帮工,前两天收拾包袱回乡种地去了。”
“他腿不方便,常年坐着轮椅……所以就盼着有人能烧烧饭扫扫地……活儿不重,但得勤快点儿,手脚麻利些,心也得细些。”
“帮工?”
白柠兮一愣,眼睛倏地睁大。
她在傅家那几年,早练成了手快眼尖、耳聪心细的本事。
可问题是,她若真去了别人家干活,女儿婷婷咋办。
孟振邦见她嘴唇微抿,久久不吭声,只当她是嫌活儿低人一等。
“虽说叫帮工,可那是军区大院,包吃包住!孩子都能跟着一起安顿下来!”
“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担心孩子适应不了,咱就当我啥也没提,回头我再托人问问别的路子……”
“别别别!”
白柠兮一把拦住他话头。
军区大院可是铜墙铁壁罩着的地儿!
再说了,包吃包住,等于省下一大笔开销。
她挺直腰板,语气干脆利落:“孟大哥,这活儿我接了!”
就算人家后面瞧不上她,至少这几天有地儿睡、有饭吃!
孟振邦一听,肩膀立马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组织上催得紧,非得尽快安排个靠谱的人去照看伤员。
可他战友挑得跟筛面粉似的,现在倒好,自家表亲,踏实本分,性子温和,还带着个才五岁的小女儿,总该消停了吧?
他点点头,抬手一指门外。
“成!那你跟我现在就过去,见见人。”
吉普车颠簸了足足半小时,终于稳稳停在红砖小楼前。
“柠兮,就是这儿。”
白柠兮道了声谢,一手轻轻搂紧婷婷瘦小的肩膀,另一手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进了院子。
“你们先坐会儿,我上去喊一声。”
进了客厅,孟振邦朝她招呼一句。
白柠兮应了声,把婷婷轻轻放下,随后抬眼四下扫了一圈。
深红色的木沙发蒙着洗得泛旧的蓝布套,老式大衣柜立在墙边,一台雪花屏电视搁在樟木矮柜上。
这日子,在老家连梦都不敢这么梦!
“妈妈,房子好大哦!”
婷婷踮起脚尖,小手指东指西。
“我们是不是要住进来了?”
“这事儿还没敲定呢,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收留咱。”
白柠兮蹲下身,指尖温柔地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碎发。
“要是能留下,我们就在这儿安顿下来,再也不用背着包袱赶夜路,再也不用躲着那些人找上门……”
“好!”
白柠兮拉过一把藤编椅子,坐得端端正正。
楼上。
“临川啊,我给你物色了一个,这次保准合你胃口!她……”
“打住。”
“我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人伺候,让她回去吧。”
孟振邦盯着霍临川侧脸,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截了胡,心里一急,赶紧补上。
“结痂是结痂了,可骨头缝里那劲儿还没长实呢!少说也得养俩月。有个人搭把手,不比干熬着强?再说,这姑娘真不一样!”
“你就当积德行善,行不行?我那远房表妹命太苦,男人骗婚,她攥着孩子一路逃出来,日期一到,没单位接收,立马就得被遣送回去,那不是又往狼窝里钻吗?”
“骗婚?”
“她亲口说的,要不,你见一面?要是不合适,我立马另寻出路,我真不忍心看娘俩再被推回火坑里!”
霍临川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哟,啥时候你也学会菩萨心肠了?这话说出来,可不像你霍临川的作风啊。”
“嗨,这话可不对。总不能把大门一关、冷脸往外推吧?”
白柠兮一见楼梯口露出人影,立刻抱着婷婷站起来,低头轻声教女儿。
“叫首长好说。”
霍临川下楼的脚步一顿,抬眼朝楼下望过去。
视线撞上的那一秒,他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四年前那个雨夜,电闪雷鸣。
他奉命追查线索,中途遭伏击失了控,稀里糊涂过了整整一晚。
醒来时只记得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角,刺得生疼,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那个女人,眼睛就跟眼前这位一样。
可转念一想,人家早结了婚,孩子都有了,哪还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