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五月二十四，夜。
颍州城北三十里，元军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连绵好几里，灯火在夜色中像星河落到了地上。中军大帐格外宽敞，帐顶插着“元”字大纛和探马赤军的狼头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内，牛油巨烛烧得正旺，把整个大帐照得亮如白昼。
也先帖木儿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波斯弯刀。他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披着锁子甲，外面罩着锦袍——这是色目贵族的习惯，既要显勇武，又不能失了贵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那双深陷的眼睛更显得阴鸷。
帐下站着十几个将校，有蒙古人，有色目人，还有两个汉人千户，个个甲胄齐整，但脸上都带着疲惫——他们从陈州急行军两天，今天午后刚到颍州城外。
“探马来报，颍州城里的红巾贼大约三千人，其中能打仗的不到一千，剩下的都是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副将阿速指着羊皮地图禀报，手指点在颍州城的位置上，“城墙高两丈五，护城河宽三丈，但年久失修，西南角有坍塌的痕迹，是用土石草草填上的。”
“攻城器械呢？”也先帖木儿头也不抬，目光还停留在弯刀寒光闪闪的刃口上。
“云梯二十架，撞车三辆，抛石机十具，要明天午时才能全部装好。”阿速顿了顿，又补充道，“工匠营已经在连夜赶工了，但木材不够，有些云梯用的是新砍的杨木，还没干透，恐怕不结实。”
“太慢了。”也先帖木儿把弯刀“锵”地插回鞘里，声音在帐中格外刺耳，“秃满那个废物，把攻城器械全丢在颍水了。传令工匠营，明天辰时，我要看到至少五架抛石机就位。木材不够，就去拆民房，拆寺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大人。”一个汉军千户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是南阳路来的降将，名叫张珪，“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是不是休整一天，后天再攻？让将士们喘口气……”
“休整？”也先帖木儿冷笑一声，手指敲着交椅扶手，“红巾贼刚打下颍州，民心还没归附，城防还没巩固。这个时候不攻，等他们站稳了脚跟？等他们把抢来的粮食分完了，饥民都变成了他们的兵？”
他站起身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传令各营，今夜加强戒备，防贼人夜袭。明天辰时造饭，巳时攻城！我要在午时之前，看到颍州城头插上大元的战旗！”
“是！”众将轰然应诺，但有人眼中闪过忧虑。
也先帖木儿挥退众将，独自坐在帐中。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颍州”两个字上摩挲着。
这一仗，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是色目人，在蒙古人主导的元廷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平章秃鲁派他来，表面上说是重用，实际上是在试探他——赢了，他的地位就更稳了；输了，色目人在军中的势力就会受到重创。
帐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远处的颍州城只有零星的灯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地等着。
子时，颍州城东门悄悄打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两匹马并行。
刘承业骑在那匹黄骠马上，左腿的伤口用布条紧紧缠了好几层，但还是隐隐作痛。他身后是五百精兵——都是从战兵营里精选出来的，人人有甲，虽然是皮甲，人人有刀，都有三天血战的经验。
傅友德已经率三百疑兵从西门出发，绕道往元军大营的西侧去了。
“记住。”刘承业压低声音，夜风中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这一去，九死一生。我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是烧粮草，乱中军。冲进去以后，以我为轴，不要散开。见粮囤就烧，见帐篷就点，但不要缠斗。一刻钟后，不管战果如何，听我的哨声撤退。”
他举起一个竹哨——这是让工兵营特制的，声音尖利，能传一百步。
“明白了吗？”
“明白！”五百人压低声音回应，在夜色中像群狼低嚎。
“出发。”
五百骑像幽灵一样没入了夜色。马蹄包了布，嘴里衔着枚，马铃摘了，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刘承业一马当先，腿伤让他几乎坐不稳，他用布带把自己绑在马鞍上——这是从蒙古兵那里学来的法子。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但更疼的是心。
郑七和那十八个护卫的面孔，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十九条命，换他活着回来。今夜如果不能成事，他无颜去见那些亡魂。
行了十里，已经能看见元军大营的灯火了。营寨连绵，外围是木栅栏，栅栏里面有哨塔，塔上有火把晃动，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停。”刘承业抬起手。
众人伏在草丛中，屏息凝神。
元军大营分为前、中、后三营，呈“品”字形排列。前营是步兵，中军是骑兵和将领的大帐，后营是粮草辎重。按照常规，夜袭应该袭后营，烧粮草。但刘承业判断，也先帖木儿为人谨慎，后营必有重兵把守。
“我们不袭后营，袭中军。”他指着灯火最亮的地方，那里的帐篷最大，旗帜最多，“也先帖木儿在中军大帐。我们直冲中军，做出斩首的姿态。他一定会调兵回救，后营空虚了，再分兵去烧粮。”
“可中军的守备最严……”黑牛低声说。他现在是骑兵队的队正，手下五十骑，是今夜突击的主力。
“正因为最严，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敢去。”刘承业眼中寒光一闪，“分兵两路。我率三百人冲中军，黑牛率两百人，等中军乱起来，从侧翼袭后营。记住，后营得手后，以三支火箭为号，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将军，您的伤太重了，中军太危险，我去！”黑牛急了。他脸上的刀疤在夜色中更显狰狞。
“这是军令。”刘承业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如果战死了，你接掌兵权，带兄弟们回去。现在，对时——一刻钟后，傅将军在西面佯攻，我们趁乱杀进去。”
众人默默检查兵器，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子——马吃了豆，才有劲冲锋。
时间在流逝。
一刻钟，在死寂的夜里，长得可怕。
终于，西面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骤起，锣鼓齐鸣，隐约可见无数火把在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
傅友德动手了！
元军大营瞬间沸腾起来。哨塔上警钟大作，前营的兵马开始向西面集结。
“就是现在！”刘承业拔出弯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随我杀！”
三百骑如离弦之箭，直扑中军大营！
栅栏前的哨兵刚转过头，就被箭矢射倒了——是顺子带的三十个弓手，用的全是缴获的蒙古弓，箭法虽然不太准，但距离近，足够杀人。
骑兵不停，用绳索套住栅栏的木桩，几匹马一起拉，只听“轰隆”一声，扯开了一丈多宽的缺口。
“敌袭！中军遇袭！”
元军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三百红巾军已经杀入了营中，见帐篷就点火——用的是浸了鱼油的火把，一点就着。见人就砍，专挑军官打扮的杀。刘承业一马当先，连劈了三个人，刀卷了刃，换一把再砍。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武艺，但战场搏杀，要的就是狠、快、准。
一个蒙古百户挺枪来刺，枪法刁钻。刘承业侧身让过，弯刀横削，对方的人头飞了起来，血喷起三尺高。热腾腾的血溅了他一脸，又腥又咸又烫，他抹都不抹，继续往前冲。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
帐前有五十个亲兵，披着重甲，持着大盾，结阵死守。这些都是也先帖木儿的贴身护卫，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下马！结阵！”刘承业嘶吼。
红巾军翻身下马，以马匹为掩体，与亲兵对射。但元军的亲兵装备精良，大多是铁甲，箭矢射不透。而红巾军的箭已经快射完了。
“用火油罐！”
十几个陶罐扔了出去，落在地上碎裂，黑色的液体流淌出来——是鱼油混了硫磺，气味刺鼻。火箭射入，“轰”地一声燃起了大火。亲兵的阵型稍乱，有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冲！”
刘承业带头冲锋。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一个亲兵挥刀劈来，他举盾格挡——盾是包铁皮的木盾，“咔嚓”一声断了。刀锋在他胸前划开了一道口子，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不管不顾，一刀捅进对方的小腹，搅动，拔出。肠子流了出来，那亲兵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帐帘掀开了，也先帖木儿披甲持刀，大步走了出来。他看见营中一片混乱，又看见浑身是血的刘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个将军。
“小贼，受死！”也先帖木儿挥刀斩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风声。刘承业举刀相迎，“当”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了出去。
也先帖木儿的第二刀已经劈到了面门。
生死关头，刘承业想起怀里那包石灰——只剩最后一点了。他奋力撒了出去。也先帖木儿猝不及防，眼睛被迷住了，刀势一偏，砍在刘承业的肩上，入骨三分，卡在了锁骨上。
刘承业痛得大吼一声，用头猛地撞向对方的面门。也先帖木儿的鼻梁断裂，鲜血迸溅，踉跄着后退。刘承业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不知道是谁的刀断了半截，扑上去就捅。
但元军的亲兵已经围了上来，乱刀砍下。刘承业背上、腿上连中数刀，血如泉涌。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将军！”
几个红巾军拼死杀了过来，把他拖出了重围。
就在这时，后营方向升起了三支火箭——黑牛得手了！
“撤！”刘承业嘶声喊道，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响了竹哨。
尖利的哨声穿透了喊杀声。
红巾军且战且退，抢了马匹，冲出了营寨。元军想要追赶，但西面佯攻的傅友德部忽然发起真攻，缠住了追兵。
刘承业伏在马背上，意识已经模糊了。
背上、肩上、腿上，伤口火辣辣地疼，血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马背，滴落在地上，在夜色中呈现出暗红色。
“将军撑住！马上就要到了！”亲兵哭喊着。
颍州城墙已经在望了。
城门打开，刘福通亲自率军出城接应。
刘承业最后看到的，是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
天要亮了。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