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发什么呆？三小姐的雨前龙井泡好了没？耽误了时辰，小细你的皮！”
管事婆子尖利的嗓音像针似的扎过来，林月初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里的茶盏捧稳。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额前的碎发，映得那双原本该有少年锐气的眼睛，只剩一片麻木的谨慎。
“就好，张管事，马上就好。”他低眉顺眼地应着，手腕轻轻转动，把紫砂壶里的茶汤分到白瓷盖碗里。
动作算不上多熟练，却透着一股生怕出半点差错的小心翼翼——这是他在林家当仆役的半年里，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旁边两个端着餐盘的小丫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几句飘进林月初耳朵里。
“听说了吗？二公子今天突破到炼气七层了，家主特意赏了两颗聚气丹呢！”
“真的假的？二公子还未满二十吧？这资质也太好了……”
“那可不是？咱们这种没灵根的，这辈子也就只能端茶送水了，哪敢想什么修炼啊。”
林月初握着茶壶的手指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陶土壶柄里。
修炼。
这两个字像根刺，从他刚穿越过来那天起，就扎在他心里。
半年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熬夜打游戏猝死，一睁眼就成了林家一个刚被管事活活打死的小仆役。
醒来时浑身是伤，躺在臭烘烘的柴房里，脑子里却塞满了原主零碎的记忆——这是个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修仙世界！
那时候他多激动啊。
穿越者！这不就是天选之子的剧本吗？
他躲在柴房最角落，对着空气喊了三天三夜。
“系统！”
“老爷爷！”
“哪怕来本最低级的功法也行啊！”
回应他的，只有柴房顶上漏下来的雨，和偶尔跑过的老鼠。
后来他才知道，像他们这种签了死契的仆役，连检测灵根的资格都没有。
林家的功法秘籍藏在祠堂最深处，别说触摸，就是靠近祠堂百米之内，都得挨顿好打。
那些少爷小姐们从生下来就有专人教导，十岁前就能确定灵根资质，而他们这些仆役，连“引气入体”这四个字，都只是偶尔从管事的呵斥里听来的传说。
“月初，发什么愣！”张管事又过来了，手里的藤条在掌心拍得啪啪响，“三小姐等着呢，你想让我去挨骂是不是？”
“不敢，张管事，这就送去。”林月初赶紧收敛心神，用托盘端起盖碗，脚步匆匆地往翠云院走。
路过演武场时，正看见几个穿着锦衣的少年少女在练剑。
剑光霍霍，带起的气劲吹得旁边的柳树沙沙作响，其中一个穿粉裙的少女动作最是利落，剑气扫过，院墙上的青砖竟被劈出一道浅痕。
“小姐好剑法！”旁边立刻有仆役凑趣地叫好。
林月初低着头，快步走过。
翠云院的门槛比别处高些，林月初弯腰跨进去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院里的石板路刚被打扫过，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他走在上面，鞋底蹭着石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三小姐，您的茶。”他站在廊下，低着头，把托盘举过头顶。
屋里没应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林月初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举得发酸，可他连换个姿势都不敢。在这些主子面前，仆役的胳膊腿，还不如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金贵。
“婉儿，这步棋你走错了。”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屋里传来，“贪多了，容易露破绽。”
“二哥，你就让让我嘛。”林婉儿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昨天修炼岔了气，脑子都昏沉沉的。”
“修炼哪能偷懒？”男子轻笑，“等你突破到筑基期，爹爹说不定会带你去参加青云宗的入门试炼呢。”
筑基期……青云宗……
林月初的心又被刺了一下。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甚至连仰望的资格都得小心翼翼。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屋里终于传来林婉儿不耐烦的声音：“拿来吧。”
林月初赶紧迈过门槛，低着头往前走。屋里的檀香味很浓，混着茶水的清香，却让他莫名的紧张。
脚边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就听“哗啦”一声脆响——
是个描金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林婉儿猛地站了起来，身上的灵力波动瞬间变得凌厉：“废物！走路不长眼睛吗？”
林月初吓得赶紧跪下，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地砖：“对不起三小姐，是奴才笨手笨脚……”
“笨手笨脚？”林婉儿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看你是故意的！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心情好，就敢偷懒耍滑了？”
旁边的侍女也赶紧帮腔：“三小姐息怒，这种贱婢就是欠教训，拖出去打一顿就老实了！”
林月初浑身发抖，不是怕疼，是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憋在胸口，烧得他喘不过气。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成了故意的？就因为他是个仆役，连走路的资格都得看别人的脸色吗？
“三小姐饶命，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能重复着这句话，像个只会求饶的木偶。
林婉儿似乎被他这副样子惹得更烦了，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去。林月初没敢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胸口一阵闷疼，差点喘不上气。
“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林婉儿指着门口，声音尖利。
林月初挣扎着爬起来，刚要退出去，却见林婉儿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茶盏，朝着他扔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偏了下头，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了齑粉。可飞溅的瓷片还是划到了他的胳膊，一道血痕立刻涌了出来，火辣辣的疼。
血珠滴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像绽开了一朵细小的红梅花。
林婉儿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点污渍：“晦气。”
林月初咬着牙，没敢擦手臂上的血，也没敢再说一个字，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出了翠云院。
直到走出院门很远，他才敢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跟心里那股憋闷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旁边路过的仆役看到他胳膊上的伤，都默契地避开了眼神，没人敢多问一句。
在这里，主子打奴才，奴才受伤流血，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平常，谁要是敢多嘴，下一个流血的可能就是自己。
林月初回到自己住的杂役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所谓的杂役房，其实就是个破旧的茅草屋，挤着十几个仆役，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霉味。
他找了块破布，蘸了点冷水，草草擦了擦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同屋的一个老仆役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忍忍吧，月初，谁让咱们是奴才呢。”
林月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老仆役又说：“听说了吗？前院那个负责喂马的老刘，昨天被二公子的马踢断了腿，管家直接让人把他拖去乱葬岗了……”
林月初的心猛地一沉。
乱葬岗。
他刚来的时候，偷偷去过一次，就在后山的山谷里，白骨遍地，野狗成群。原主的记忆里，不少仆役都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的。
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像蝼蚁一样活着，被人踩在脚下，连疼了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哪天运气不好，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明明是穿越者啊！那些小说里的主角，哪个不是一穿越就天赋异禀，奇遇不断？就算开局差点，也总有逆袭的一天。可他呢？
半年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盼着金手指，盼着奇迹，结果呢？
除了挨打受骂，就是没完没了的脏活累活。
“他娘的！”林月初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泥土地被砸出个小坑。旁边的老仆役吓了一跳，赶紧劝他：“小声点！被管事听到，又得挨打！”
“挨打？”林月初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憋屈和愤怒，“难道不挨打，我就不是奴才了吗？”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茅草屋的门，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黑透了，只有天边挂着一弯残月，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心里那股火快要烧炸了，必须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后山的湖边。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胳膊的伤口上，有点疼，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在湖边坐下，把胳膊伸到月光下。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像一条丑陋的虫子爬在胳膊上。
“林月初啊林月初……”他对着湖面，低声自嘲，“你这穿越，穿了个寂寞啊。”
半年前，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能一路打怪升级，称霸修仙界。
现在看来，他连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都得拼尽全力，还得看别人的脸色。
“凭什么？”他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能修炼，就能当主子？凭什么我就得在这里当牛做马，连条狗都不如？”
没人回答他。
“系统……老爷爷……”他又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哪怕就一次……哪怕就给我一点希望……”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月初看着湖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穿着破烂衣服，胳膊上带着伤，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绝望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也许……真的就这样了吧。
像原主一样，在这个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哪天运气不好，就无声无息地死掉。
他慢慢低下头，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抹了把脸，像是想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抹掉。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能活着，就不错了。”
至少，还活着。
总比死在乱葬岗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了。杂役房的门应该还没锁，回去晚了，说不定又要被管事罚跪。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胳膊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比刚才更剧烈的刺痛。
他只是觉得心里的火还没熄灭，那股窝囊劲儿，像堵在胸口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妈的，就算当奴才，老子也得当个活最久的奴才！”他对着湖面，用力喊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总有一天……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