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下令：“搜屋。”
众人立刻动手。
这次不是抢钱，用不着故意乱翻做假象，所以搜得很细。书柜、床底、桌腿、墙上相框、炉灰、茶叶罐，都查了一遍。最后还是沈行发现了地方。书房靠墙的木地板有一块声音不对，撬开之后，下面藏着一个铁皮匣。
匣子上了两道锁。
钥匙就在曹华阳那串钥匙里。
匣子打开后，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里面不只一份名单。
是几套分门别类的纸册。
第一册是学生。姓名、外貌、常去书店、住处范围、是否会刻蜡版、是否负责油印、是否与教员有联系，旁边还用红点标出“可抓”“可吓”“可盯”。
第二册是报馆。几家小报的跑腿、排字房、投稿人、送稿时间，甚至有一张纸专门写着“借学生笔名发文者”。
第三册是教员和捐款商人线。有人名，有商号，有住址，还有谁家曾经收留东北逃难学生。
第四册最薄，却最让沈行脸色沉下去。那是“关外人”情况，里面有几个从东北来的旧军人、车夫、仓库看守，还有两处被怀疑和抗日组织有关的联络点。
周怀瑾翻得很慢，越翻脸色越冷。
“这东西要是送进白帽衙门，学生那边刚立的规矩也撑不了多久。”
沈行没有说话。
他看见杜姑娘的代号，也看见姓许学生、北洋姓梁学生，还有那位被他们刚刚提过的旧围巾学生。日本人的网比他们想得更细。不是只抓喊口号的人，而是把会写稿的、会刻版的、能藏人的、能出钱的、能牵线的，一层层分出来。
曹华阳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周怀瑾。
周怀瑾坐在他自家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学生名单册子，脸上没有表情。曹华阳被反绑在椅子上，嘴里的布被抽出来后，先大口的吸了几口气，眼睛很快落到桌上的铁皮匣。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们是什么人？”
周怀瑾没有回答，只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
曹华阳瞳孔猛地一缩。
周怀瑾继续用日语问：“这份东西，今晚准备交给谁？”
曹华阳喉结动了动，强作镇定：“我听不懂。”
周怀瑾笑了一下，换回中国话。
“你听得懂。一个替白广成和日租界递名单的人，听不懂这句简单的日本话？”
曹华阳不再说话了。
沈行从阴影里走出来。把那几册名单摊开。
“这些东西，谁让你做的？”
曹华阳喘了一会儿，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日租界绑人，知道后果么？”
沈行看着他。
“知道。”
这两个字很平。
曹华阳反倒被噎了一下。
沈行继续说道：“所以今晚不会有人知道你被绑。外头的人只会知道，你从旭街料理店回来后，家里照常关门，灯照常亮着。明天你要是没出去，旁人会以为你病了，或者去了别处。你这种人，平时也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行踪吧？”
曹华阳脸上强行做出来的冷笑再也装不下去了。
周怀瑾拿起第二册报馆名单。
“白广成多久收一次名单？”
曹华阳闭嘴不言。
梁大柱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把手指一点点压进肩窝。曹华阳额头很快冒了汗，身体像是死鱼一样一抽一抽的挣扎。嘴上却仍旧咬着牙硬挺。
沈行和周怀瑾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煎熬。
过了好一会儿，曹华阳终于受不了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初八、十八。”
周怀瑾写下。
“急件呢？”
“旭街料理店。”
“料理店谁是谁接收？”
曹华阳不说话。
梁大柱手上加力，曹华阳的脸一下又扭曲起来。
“郑翻译。”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宫本身边的人，有时候他来，有时候白广成自己派人拿。”
“白帽衙门后门呢？”
“姓唐的中国巡捕，还有一个外号小白帽的，都是递话的。他们不看里面的内容，只看封口和记号。”
“记号是什么？”
曹华阳呼吸变粗。
沈行把那本学生名单翻到他面前。
“你最好快点说。我们有的是耐心让你把所有刑讯手段都尝试一遍。你也可以比较下，我们的手段比起日本人对付学生的手段哪个更残忍。”
曹华阳盯着那页纸，眼神闪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这些人死活。
他怕的是对方已经把他的铁匣子全翻出来，还能一句句问到点上。这说明他们不是临时绑票，而是已经摸了他很久。一个人若被摸到这个地步，还装硬气，就没有意义了。
“红线封学生，蓝线封报馆，黑线封关外人。”曹华阳低声说，“商号和捐款人，用账本夹页，不单独封。”
周怀瑾的笔飞快记下。
“白广成下一步要抓谁？”
曹华阳沉默了片刻。
“两个学生，一个教员，还有一个从东北来的旧军官。”
“名字。”
曹华阳抬头看沈行。
两个学生，一个姓许，一个姓梁；教员姓顾，在法租界边上教书；旧军官姓韩，平时替人看仓库，实际常和几个东北逃难的人来往。
周怀瑾写到“韩”字时，眼神微微一动。
沈行也看了一眼。
这个姓氏让他想起韩天喜，想起东北那些被打散、被俘、被迫藏进城市缝隙里的旧军人。天津这张网，已经开始往他们身上缠了。
曹华阳越说越多。
白广成急着补学生的窟窿，想抓两个有分量的学生交给日本人；宫本那边真正关心的，是有没有东北抗日组织的人入关联络；袁文会最近压着手下不许闹事儿，是怕南市刚安静下来又惹日本人不快；胡三笔负责盯报馆稿子；萧云峰借招工名义找关外流民；佟四海的货栈替日商和白广成转过药品、枪油、旧机器。
每一条，都和高鹏九吐出来的东西互相咬合。
这证明曹华阳说的不是瞎编。
审到后半夜，周怀瑾已经记满了厚厚一叠纸。沈行让梁大柱把曹华阳押到里屋，又让老李头带人继续搜屋。第二个铁盒在灶房烟囱夹层里找到，里面只有几张薄纸，却是近期抓捕名单的“急件”。
杜姑娘、姓许学生、姓梁学生、顾教员、韩姓旧军官，全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