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瑟从铁匠铺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拎着那只装器械的匣子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前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沈清婉。
她今日穿得齐整，脸上蒙着厚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红着，像是哭过。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抱食盒，一个捧礼盒。
一副赔罪探病的样子，看着体贴，却有些不对劲。
沈清瑟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门。
沈清婉先开口，声音软软的。
“姐姐回来了。昨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特意熬了补汤送来，将军身子不好，正好补一补……”
她说着，朝身后丫鬟示意。
丫鬟立刻把食盒往前递。
沈清瑟没接，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直说。”
沈清婉被她这么一堵，神色顿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了。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就算再怨家里，也不该把气撒到将军身上……”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下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话说得轻,可意思很明白——沈清瑟是带着对娘家的怨气嫁进来的,将军府遭殃了。
沈清瑟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把匣子放到院里石桌上，啪的一声打开。
一排器械躺在里头，刀口窄，钩头弯，带着几分锋利。
捧食盒的丫鬟当场变了脸色，手一抖，差点把食盒掉了。
沈清婉也顿了一下。
沈清瑟转头看她，语气很平。
“补汤是吧,放下。”
沈清婉愣了一下,以为她接受了,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
“姐姐,你……”
“我说，放下。”沈清瑟打断她，“既然送来了，就先放着，我要验一验。”
验？
沈清婉心里一跳。
丫鬟也慌了，忙道：“夫人，这补汤是我们家小姐亲手熬的，哪用得着验……”
“亲手熬的更要验。”沈清瑟看向那只食盒，声音很冷，“红花、雷公藤，再配上寒毒未清的旧伤，这汤喝下去，轻则腿疾复发，重则直接要命。”
四周顿时安静了。
沈清婉脸色一下白了。
“姐姐，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害将军……”
“那你先喝。”
沈清瑟走到她面前，把食盒接过来，直接打开，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你说没毒,那就先喝给我看。”
沈清婉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姐姐，这汤是给将军补身子的，我怎么能……”
“既然是补汤，谁喝都一样。”沈清瑟没有收回手，目光压下来，“你不敢喝，就是心里有鬼。”
沈清婉咬着唇,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关心你……”
“关心？”沈清瑟冷笑一声，“你若真想关心我，昨夜赵瑾堵门时，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今天上门，不是来关心我的，是来试探将军府底细的。”
她把那勺汤往沈清婉嘴边一送。
“喝不喝?”
沈清婉脸色越发白了，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瑾带着几个家丁冲了进来，看见沈清婉眼眶红着，立刻怒道：
“沈清瑟!你欺人太甚!”
他一把将沈清婉护在身后，指着沈清瑟的鼻子。
“清婉好心来看你,你竟然这样羞辱她!”
沈清瑟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赵世子来得真巧。”
赵瑾脸色一僵。
沈清瑟把那勺汤直接泼在地上。
“你们两个串通好的，对吧？一个送毒汤，一个来救场，好让我吃个哑巴亏。”
她转头看向风诀。
“把地上那摊汤收起来，送去顺天府验一验，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风诀立刻应声。
赵瑾脸色彻底变了，他抬手就要朝沈清瑟脸上扇过去。
“贱人!你别血口喷人!”
就在他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一只茶盏从廊下飞出，精准地砸在赵瑾膝弯上。
赵瑾惨叫一声,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
秦玉琅坐着轮椅，从廊下缓缓推了出来。
他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很冷。
“赵世子,在本将的府里,你想打谁?”
赵瑾跪在地上,捂着膝盖,疼得说不出话来。
秦玉琅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你若再敢动她一根手指，本将不介意让安远侯府多一个废人世子。”
赵瑾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咬牙道：
“秦将军,你护她,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秦玉琅明媒正娶的夫人。”秦玉琅看着他，目光沉下来，“这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风诀,送客。”
风诀立刻带人上前，把赵瑾和沈清婉一行人全都赶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外头的喧嚷声终于远了。
沈清瑟站在原地，看着秦玉琅，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多谢。”
秦玉琅没有回话,只是转动轮椅,往屋里去。
“进来。”
沈清瑟拎起器械匣，跟了进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秦玉琅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你方才说,汤里有红花和雷公藤?”
“嗯。”沈清瑟把匣子放到桌上，“红花活血，雷公藤有毒，两样加在一起，对寒毒未清的旧伤来说，就是催命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
“你这腿现在的情况：旧伤未愈，骨缝里有异物，寒毒还没清干净，知觉刚恢复一点，肌肉还在萎缩。这个时候若喝了那汤，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直接要命。”
秦玉琅盯着她,半晌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汤里有毒?”
“闻出来的。”沈清瑟说得很平，“红花的味道很特别，雷公藤的气味更特别，掩盖不住。”
秦玉琅沉默片刻。
“你还会什么?”
“够用的东西。”沈清瑟把器械匣打开，一件件摆出来，“从明天开始，你要做好准备。”
秦玉琅看着那些器械,目光沉下来。
“你要动刀?”
“嗯。”沈清瑟抬眼看他，“你这腿拖不得了。再拖下去，骨缝里那东西会越压越深，到时候连我都没把握。”
她停了一下,语气很稳。
“今晚我要重新检查一遍你的腿，确认手术位置和深度。明天辰时，开刀。”
秦玉琅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
“好。”
沈清瑟点头,走到床边,开始重新检查他的腿。
手指在旧伤上一点点按过去,每按到一处,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感受皮下的组织状态。
秦玉琅靠着枕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方才赵瑾要打你,你不怕?”
沈清瑟手上动作没停。
“怕有什么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抬眼看他,神色很平。
“而且我知道，你会出手。”
秦玉琅一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需要我。”沈清瑟说得很直接，“你这条腿，除了我，没人能治。你不会让我出事。”
她说完,把手从他腿上收回来,站起身。
“位置我已经确认了。明天辰时，准备好。”
秦玉琅看着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沈清瑟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前提是，你得听我的。”
秦玉琅盯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
“好。”
沈清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很疼。”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秦玉琅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沉默了很久。
明天,就要动刀了。
能不能站起来,就看这一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外头的夜色沉了下来，风吹过廊角，把灯笼推得晃了晃。
沈清瑟回到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坐到桌边,重新检查那些器械。
刀、钳、钩、探针。
每一样都擦得很干净，放在白布上，整整齐齐。
她知道,明天这一刀,不只是在治他的腿,也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把最后一把刀擦干净,收进匣子,抬头看向窗外。
夜很深了。
明天,天亮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