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归途面馆的卷帘门依旧紧闭。
按照惯例,此时零号应该已经完成了三组体能训练,正在后厨将五十斤面粉按精确比例分装完毕。然而今天,他却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笔直地站在面馆大厅的中央,双手贴裤缝,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等待拆弹指令。
“重复一遍指令。”零号看着苏文,眉头微蹙。
苏文打着哈欠,手里拿着把扫帚,无奈地看着这个不知变通的“大男孩”:“指令是:休息。今天面馆盘点库存,不开门。你,零号,放假一天。去逛街,去看电影,去发呆,随便你干什么,就是不许干活。”
“发呆……”零号在脑海中检索这个词的定义,结果显示为【无意义的脑部停滞状态】。
“这不符合效率原则。”零号提出异议,“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优化下水道排污系统,或者计算面粉袋堆叠的最佳力学结构……”
“驳回。”苏文打断他,指了指门口,“老K还在睡觉,琥珀还没醒。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走出这扇门,直到晚上打烊前不许回来。这是店长的命令。”
零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店长的命令,优先级最高。
“是。”
零号转身,迈着标准的正步走向大门,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又停住了,回头问道:“我需要携带什么装备?比如……防御性武器?”
“带钱。”苏文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塞进他手里,“还有,把背挺直,别像个要去炸碉堡的。放松点,笑一笑。”
零号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在晨雾中。
站在老街的十字路口,零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没有了切菜的声音,没有了沸水的轰鸣,没有了苏文的吆喝,世界安静得让他耳鸣。他的双手空空荡荡,不知道往哪里放。
“观察人类。”
零号忽然想起了昨晚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的词汇。要想融入人类社会,首先要学会像人类一样生活。而放假,就是人类最典型的社会行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这是老K送他的,说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通缉犯),打开了脑内的“战术记录仪”。
【任务目标:观察人类假期行为模式。】
【当前状态:待机中。】
零号锁定了第一个目标:公园长椅上的一对情侣。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长椅背后的灌木丛后,蹲下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对情侣。
那男生正拿着一支冰淇淋喂给女生,女生笑着躲闪,两人打情骂俏。
零号眉头紧锁,迅速分析:目标A(男)试图用冷冻甜食攻击目标b(女),目标b进行闪避并伴随高分贝声波反击。结论:这是某种求偶期的领地争夺战,或者是为了争夺食物控制权的搏斗。
他掏出小本子,认真记录:【人类在假期会通过争夺高糖食物来确认伴侣地位。建议:储备足够冰淇淋,以防不测。】
记录完毕,零号转移阵地。
这次他的目标是广场上的大爷大妈们。
一群大妈正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跳广场舞。零号站在人群外围,神情凝重。他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肌肉瞬间紧绷。
“方阵移动,步调一致,虽然没有武器,但这种群体性律动通常是为了某种仪式……”零号喃喃自语,“难道是在召唤某种图腾?”
一个大妈注意到了这个戴着墨镜、站得笔直的怪人,停下舞步问:“小伙子,你也想学啊?来,站这儿!”
零号身体一僵,立刻敬礼:“报告!我只是进行战术观察!我不具备舞蹈技能,但我可以负责外围警戒!”
大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这小伙子真逗,还警戒呢!行行行,你帮我们看着音响,别让人偷了。”
“保证完成任务!”零号大声应答,随即真的退后三步,背手而立,像一尊门神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放在地上的蓝牙音箱,眼神犀利得仿佛那是核按钮。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以为这里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中午,肚子发出了抗议的信号。
零号走进一家便利店。他习惯性地走向货架,拿起两个饭团,正准备用“战术进食法”(三口吃完)解决战斗,却看到旁边一个小女孩正拿着一个复杂的便当盒,吃得津津有味。
那是鳗鱼饭。
零号的目光被吸引了。作为面馆的副厨,他对食材有着天然的敏感。但他从未以“顾客”的身份买过饭。
他走到收银台,放下饭团,指着那个便当盒问店员:“我要那个。但是,我不吃冷的。”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这个一脸严肃的大帅哥,忍不住逗他:“先生,这个要加热三分钟哦。而且,您得先付钱。”
零号立刻掏出苏文给的一百块钱,双手递过去,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递交机密文件:“这是经费。请执行加热程序。完毕。”
姑娘噗嗤一笑,接过钱:“好哒,请稍等。”
三分钟后,零号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面对着那盒鳗鱼饭。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筷子,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先观察色泽,再闻气味,最后用筷子轻轻拨动米饭,检查松散度。
“酱汁渗透率85%,鱼肉表面焦糖化反应完美,但温度比苏文做的低了12度。”
零号吃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难吃。”
他给出了结论。虽然客观上这饭味道不错,但在他那已经被苏文养刁了的味蕾面前,这简直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坚持吃完了。因为苏文说过,不能浪费食物。
下午,零号路过一家电影院。
海报上写着《极速追击》,是一部动作片。
“动作……战术演示?”零号眼睛一亮。这应该属于专业培训范畴。
他买票进场。电影开始后,全场观众都在为屏幕上的飞车爆炸场面欢呼尖叫。
唯独零号,全程黑着脸,时不时发出冷哼。
“愚蠢。”他对着屏幕低声评价,“车辆漂移角度过大,动能损耗严重。”
“这个掩体选择错误,暴露面积超过60%。”
“主角在受伤后竟然没有先止血,而是先说话?这是违反战场急救原则的。”
旁边的观众实在受不了了,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有病啊?看个爽片还要上课?”
零号听到了,转过头,认真地纠正:“这不是爽片,这是错误的战术示范教材。如果我是导演,我会让他在第三分钟就撤退,而不是盲目冲锋。”
那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默默地挪到了后排。
电影散场时,零号在意见簿上写下了一行字:【建议改进:增加战术指导。评分:不及格。】
夕阳西下,老街被染成了金黄色。
零号提着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没舍得扔的筷子),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面馆门口。
这一天,比他在边境执行三天三夜的潜伏任务还要累。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和毫无逻辑的行为。
他站在卷帘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门突然开了。
苏文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哟,回来了?怎么才七点,不是让你玩到打烊吗?”
老K从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瓶啤酒:“怎么样?是不是发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零号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被风吹乱了,裤脚上沾了点草屑。
“报告。”零号声音沙哑,“任务失败。”
“啊?”苏文和老K面面相觑。
“我观察了人类。”零号走进店里,琥珀立刻跑过来蹭他的腿,他下意识地弯腰抱起猫,动作熟练而温柔,“结论是:人类很吵,电影里的战术很烂,便利店的饭很难吃。”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苏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和安宁。
“而且……我想念案板的声音了。”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零号的肩膀。
“欢迎回家,零号。”
“面刚好煮好,加了双份鳗鱼。”苏文转身走向后厨,“虽然没有便利店的包装好看,但保证是热的。”
“是!”
零号大声应答,抱着琥珀,快步跟了上去。
那一刻,他觉得,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观察,只需要做一碗面,守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