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的情况,曹变蛟还没功夫去仔细了解,除了曹彬把钦差闯营被拦这事报上来,他口头痛批了几句外,这段时间,他的压力,全都用来对付建奴犯边了。
自从辎重丢了,大半个甲喇出去,结婚回来不到两百骑后,多尔衮和济尔哈郎以及多铎部就对整个松锦防线以及小凌河对峙线发起了报复性进攻。
从五月到六月,双方在锦州,松山,小凌河爆发了不下二十场投入上千人的团战。
明军战力略弱,却胜在以守代攻,虽然多有被破防失地的失利,但三个主要阵地节点不丢,今日破,明日还的基本局势还是把握在手里的。
而建奴兵精将广,又是有心复仇,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狠厉和时不我待的急迫。
因此每每攻城略地,往往都能一战而破,可惜后方保障不足,在明军坚壁清野的局势下,破边的精锐往往因为抢不到足够的粮草而不得不投鼠忌器。
两边从五月干到六月,打到现在,其实都有点弹尽粮绝的意思了,特别是建奴,皇太极在后方搞不到足够的粮草物资,辽东走私线又因为双方爆发大规模团战而彻底失去中原物资的支援。
满洲建奴久攻不得寸进,疲态已显。
除了东协兵马在小凌河保持着相当积极的主战趋势外,建奴和松锦方向都已经生出了暂时罢战之心。
而明军这边,曹变蛟死死拿住后勤补给,锦州,松山方面由于突然爆发的战争冲突,原本几个总兵私压的压仓粮都不得不拿出来解燃眉之急。
从锦州的祖大寿,到松山的白广恩,吴三桂,虽然嘴上天天给朝廷叫穷没粮,次次上奏都是粮草已经不够大军半月之数。
可曹变蛟自己就是久镇西北的边关总兵,自然知道这个年月,哪个总兵手里怎可能没点私粮。
对于他们来说,边关是朝廷的,可军队却是自己的。
自己和朝廷的关系,就像长工和地主,地主需要长工维持土地耕种,而长工则需要依靠地主的土地保证自己农民的身份。
边关和朝廷,就是地主和佃农。
总兵们需要朝廷的官位和军饷粮草保证自己的合法性和存在意义,而朝廷则不得不依靠这些总兵替他们守住国门,保障朝廷的基本统治威慑力。
而粮草军饷,则是双方博弈的关键,朝廷知道这帮总兵不是善茬,平日搜刮边境,卡拿边贸已是常态。
为了看门的狗不反噬自身,所以这粮饷从来就没有喂饱过。
而边关的总兵则由于长期吃不饱,加上私心杂欲,也都在打造一套保证自己不被饿死的利益链。
这也是曹变蛟来了辽东半年,都无法真正执掌辽东边军事务的根本所在。
如今虽然大家名义上都是边军,可只有他们内部知道,洪承畴这个督师和曹变蛟这个副督师代表的就是中央集权派,而祖大寿,吴三桂这些辽东本地总兵,自身就是长于斯,成于斯的地方派。
对于边军的军权,本身就是地方和中央最大的争夺点。
曹变蛟坐控后方军粮补给,对于战场也时刻保持前出态势,就是不给建奴和松锦边军收手的机会。
这也是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后方的根本原因,以至于后方差点干出围杀钦差这样的事,他也只能是口头痛骂几句,哪里还有心思管后方具体事务,只要大局不乱,他就死磕小凌河,耗尽建奴粮草的同时,也有耗尽松锦粮草,以便于他彻底掌控松锦防线话语权的谋划。
白广恩和吴三桂拿曹变蛟没正法,可不代表他俩就这点本事,毕竟二人本就是辽东的地头蛇,人家吴三桂还是宁远团练总兵呢,岂能没有后手?
六月初三,数百关宁铁骑奉吴三桂,白广恩之命,前往杏山驿后营讨要军粮,同时打通松锦边军从宁远到松锦的后勤补给线。
童悯笙奉命镇守杏山驿,让他让路没问题,可想讨军粮,他是一石都没权拨出来。
毕竟辎重这一块儿,从来都是曹彬这个曹家子弟在负责。
关宁铁骑在杏山驿没讨到粮,宁远方向早被曹变蛟当初一道征粮令给征得干干净净。
所谓打通宁远补给线,不过是为了从关内运粮罢了。
数百关宁铁骑在杏山驿逗留不前的行为,引起了童悯笙的注意,毕竟哪有讨粮讨到一半儿就不讨的?
而杏山驿除了东协后营外还有什么,都不用细想,这驿站里如今不仅有朝廷钦差,厂卫阉人,还有晋商!
要说这里面没有鬼,他童悯笙能信?
点了甲字营一旗兵马后,就直奔杏山驿。
曹变蛟让他守后方,扩军只是一个任务,守才是重中之重,如今变数已生,他不可能也不敢让东协兵马的后方有任何的意外。
从密营到杏山驿已经是晚上,灯火通明的杏山驿居然被关宁铁骑给接管了。
童悯笙老远就阴沉着脸,虽然没有责骂被边缘化的小旗官,但是这杏山驿意义上还是他东协兵马的防区不是。
让别人回去重新调兵后,这才沉着脸走进了驿站大堂。
六月辽东,正是春寒料峭,可大厅里,觥筹交错,灯火通明,好一副生意兴隆的热闹场景。
环视四周,七八张大方桌上,不是厂卫番子就是关宁铁骑的披甲汉子。
东首上桌,曹公公,范敏栋,关宁铁骑副统领胡心水正谈的好不欢畅。
而陆给事郎这些朝廷文官,却一个都没看到。
很显然是关宁铁骑滞留此地不走,和桌上的几人脱不了干系。
大家都是边军,童悯笙倒没有权利赶别人走,只是走到几人面前打起机锋道:
“胡参将奉命调粮,不知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个锤子,你们曹总兵那侄儿,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松山数千守军,他硬是一颗粮都没拨给我。
童老弟,听说你是曹总兵亲点的爱将,不知能否替老兄美言几句,让他小曹司曹拨点粮给我松山的弟兄们解断粮之危啊?”
胡心水端着酒杯,说话倒也随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这同僚身份相处多融洽呢。
童悯笙将马鞭放在驿站柜台上后,这才示意驿站小二给自己打了一盅酒后,笑着抱拳道:
“胡参将抬举了不是?这粮草怎么拨,我一个驻守后方的游击哪里参得了言,怎么拨,拨多少,还不是总兵大人们商量着来。
兄弟我啊,也就有给参将大人送几坛酒的权力,至于军中事务,也只有听令行事的份!”
看着几个伙计抱着几坛酒水送了过来,胡心水皮笑肉不笑道:
“老弟自谦了,听说老弟一个标营就拨了两千多匹战马,几坛酒水,这不是羞煞老哥了不是?
童老弟,大家都是边军,给你们总兵大人说说呗,不然老哥我只能在这驿站枯等,没法儿回去给我们总兵大人交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