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看向程子煜,“大人,你看……”
程子煜习惯性的想向宋三娘求救,可现在这么多人在场,只能自己解决了。
他眉头一皱,转身:“陈里正——”
陈家村里正马上跑过来,“大人——”
“郑大和苗氏跟过来了吗?”
“有跟……有跟……”此事太蹊跷,明明昨天还看到的人,却在前天晚上死了,陈里正也觉得匪夷所思,马上回头,从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中找郑大与苗氏。
二人再次被提溜到官大人面前,吓得瑟瑟发抖,“大人,我们真看到了吴赖子,难道那是他的魂魄?”
否则怎么说清昨天还看到的人,却在前天晚上死了?
程子煜再次询问人证时,宋青玉也在观察四周,她看向北村老百姓,那些人交头接耳,“昨天早上,吴家来叫的人,我还搭手把人抬进棺材呢,怎么还会去别村杀人?”
“难道做鬼也能杀人?”
“鬼不能杀人,但能吓死人。”
“难道陈村的二狗子是被他吓死的?”
“可陈家村的里正说了,二狗子是被锄头砸死的,难道鬼能拿锄头?”
“没想到这个祸害死了也不消停,现在能杀陈家村的人,难道以后还要杀……”
……
北村老百姓越议论越害怕,个个往后缩。
通过这些议论,宋青玉确认一件事,吴家确实有人死了,也办了丧事。
农村丧葬文化,宋青玉了解一些,她叫来茗冬。
“三娘,你找我什么事?”
“让大人把帮死者穿寿衣、装棺的人找出来,然后问具体细节,我在边上听。”
“好,我马上。”
茗冬走到程子煜身边,附到主子耳边小声说了宋青玉的话。
程子煜看着原本很确定的郑大与苗氏被鬼魂一事搞得犹豫不定,点了点头,“武县尉——”
“大人,下官在——”
“把帮吴家办丧葬的村人都叫过来,本官要一一问话。”
“是,大人。”
吴家弟兄姊妹数人,吴胜排行老二,因赌吃嫖偷样样沾染一直没娶上婆娘,成为了附近一带有名的泼皮无赖,人见人厌,甚至很多家长教育孩子,第一个反面教材就是他。
吴家长子跪在地上,磕头回道,“回大人,都说祸害一千年,我们一家老小见他喝酒死了,没一个伤心,甚至……甚至还很高兴……但我们真没撒谎,不可能为了包庇他杀人,就说他前天死了。”
“前天什么时辰发现他死了?”
“回大人,前天傍晚。”
“怎么发现的?”
“回大人,草民过来叫他帮逮猪杀,叫了半天没应,才发现他没气了,而且一身酒气,大概是醉死了。”
程子煜还要问,宋青玉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悄悄提醒,“去看现场。”
“吴老大——”
“草民在——”
“带本官去看醉死的地方。”
“是,大人。”
一行人到了吴家养猪的地方。
养猪场规模不小,大概有几十头,这是宋青玉穿入大胤朝,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养殖场。
吴老大指着养猪场边上的三间茅草屋,“这是看守养猪场的棚子,有一间是我的,其余两间给了老二,老二平时若是在家时就住这里。”
程子煜听到了‘平时’二字,问道,“他经常不在家?”
吴老大叹气点头,“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浪荡,谁也管不了。”穷的只能住草棚子。
宋青玉忍不住问道,“那他在外面的花销是谁给的?”
吴老大更是叹气:“让他帮我一起打扫猪圈,做一些逮猪、杀猪之事,每个月给八百文,可一天天的那见到他影子。”
“八百文够用吗?”
身后有村民插嘴,“他经常偷村里的东西……”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草棚子门口。
程子煜站在门口。
宋青玉跟在他身边。
二人相视一眼,一起进了棚子察看现场。
就算三天过去了,棚内仍有酒味。
宋青玉问,“吴老大,你进来时,桌上酒菜、碗筷还在桌上吗?”
“在。”
“你收拾到哪里了?”
“扔在隔壁墙角。”
“带我去看看。”
直到这时,吴老大才发现问案的竟是大人身边的丫头,他疑惑的看向程子煜,“大人——”
程子煜心虚,差点伸手摸鼻子,故意皱了一下眉头:“都是我的人。”
吴老大明白了,都是跟着大人做事的,当然可以问。
吴老大带着程子煜、宋青玉二人到了隔壁,发现一套脏兮兮的碗筷、小酒坛子扔在墙角,她伸手拨了拨,问道,“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喝酒吗?”
吴老大摇头,“经常带狐朋狗友回来。”
“那前天带了吗?”
吴老大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天气热,我怕生猪瘟,一直关注着猪圈,还真没注意到老二有没有带人过来。”
程子煜转身,“武县尉——”
“大人,小的在——”
“你去问问前天,有没有人看到吴赖子带朋友过来?”
“是,大人。”
一刻钟后,武县尉过来,“回大人,因为夏天,猪场很臭,没人靠近,没人看到吴赖子有没有带人过来。”
如果吴家人说的都是真话,而郑大与苗氏也说的是真话,那当中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案子陷入了僵局。
宋青玉再次回到吴赖子醉死的地方。
屋子并不大,一张脏的看不见原色的床,因人死,上面的床单被子等都被办丧事的人扔了,只余一张木板,还有一张小桌子,小桌子四周歪了两张小凳子,桌面上的东西也被吴老大一家收拾干净了,现在也是什么都没有。
小草棚子就这么大,程子煜没一会儿就看完了,他没看出什么。
转头,发现宋青玉目光落在脏兮兮的地面,说老实话,曾经他跟母亲住在外面破街瓦巷时,也没见过这么邋遢脏乱的地面。
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贴地长的草被踩的只余根茬子,上面还陷入食物残渣,像什么鱼骨、鸡骨等物,在炎炎夏日里,被苍蝇蚊虫叮着,嗡嗡作响。
宋青玉蹲下身,挪开一只小凳,露出半边脚印,且脚印的后跟印痕很深,有重叠反复的样子。
程子煜跟着蹲下来,轻声问道:“这里有问题?”
宋青玉问一句,“醉死的人会挣扎吗?”
程子煜摇摇头,“没见过。”
宋青玉继续找脚印,大概是因为进来办丧事的人太多,其它都是杂乱无章的印子,根本没有价值,只有这个被小凳子遮挡住的印子保留了下来。
宋青玉对程子煜说道,“那天喝酒的不止吴赖子一个人。”
“什么?”站在门口的吴老大大吃一惊,“大人,你的意思是,我的弟弟被人害了?”
宋青玉起身,“有可能。”
程子煜问,“那现在要干什么?”
宋青玉回道,“一,找到被抛的酒杯、筷子,二,开棺验尸。”
门外老百姓听到后,瞬间沸腾,“老天爷,没想到吴赖子天天祸害别人,结果自己被人杀了。”
“真的假的……”
“大老爷都这样说了,肯定是真的……”
“那会是谁杀的?”
“他整天偷鸡摸狗,肯定是跟他分赃不均的呗……”
……
程子煜也听到了门口的议论声,“三娘,真是这样吗?”
“查下去就知道了。”
吴老大心情复杂极了,知道弟弟可能是被人杀害的,他不仅没难过,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感谢那个凶手,这是帮吴家、帮北村除了一祸害啊!
但……官府要找凶手,他只能配合。
武县尉带着四个衙差在周围寻找另一只酒杯、筷子,结果还真在不远处的河滩处找到了酒杯。
“大人,筷子是木头的,顺水飘了。”
“那也在河面上,往下游找。”
“是,大人。”
武县尉去找筷子。
程子煜命村人开棺。
北村的人面面相觑,昨天才下葬,今天就要重新挖出来?
吴老大抬手,“我们吴家不忌讳,大家帮挖一下吧。”
“就凭大人的丫头说的那半个脚印?”
“或者就是土软踩的坑呢?”
宋青玉朗声道,“地面干燥,土质很硬,没有一定的力道,不可能踩出那样的印痕,那是典型的挣扎才能留下的印痕。”
“你一个丫……”
程子煜马上上前,一脸严肃,“我的丫头一直跟着我办案,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众人不敢再疑惑,于是,昨天十几个帮挖坑的村人又重新掘坟。
这些村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吴赖子还真是坏事做尽,死后还要被挖坟开棺,这是不是就是老天所说的报应?”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子煜让众人扎了多个火把,把坟地周围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程子煜对武县尉说道,“我们先验一下是否被他杀,你让人送信到县城,派一个仵作过来。”
“是,大人。”
就在二人说完话后,棺开了。
程子煜让人把吴赖子从棺材里抬出来。
众人又停住了,总觉得对死者不敬。
吴老大再次摆摆手,“各位,虽然我弟弟很混账,但既然大人说他是枉死的,那就请各位把他抬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被人杀死的。”
村民只好硬着头皮,把吴赖子抬出棺木。
宋青玉发现死者被床单裹着,脸面都看不到,内心一动,叫道,“把外面裹的一层床单剥开。”
抬都抬出来了,也不差这一步,村民把裹着的床单剥开,然后退后。
大夏天,吴赖子已经死去三天了,不管是面色,还是气味,那都是相当不好闻。
茗冬赶紧拿出工具包里的口罩,分别给了主子与宋青玉。
二人带上后,才站到死者跟前。
宋青玉蹲到死者身边,戴着手套,用镊子拨开遮住死者脸面的头发,又让人打来清水,清理了死者面上的污渍。
死者的脸干净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时有人惊呼,“这……这不是吴赖子啊……”
吴老大一听这声音,从宋青玉身后绕过来,看向死者,也惊讶道,“他……他不是我弟弟……”
程子煜也惊呃的看向宋青玉。
只有宋青玉神色不变,缓缓起身,看向众人,“你们确定?”
“我……我自己的弟弟还是认识的。”
“可我们过来问案时,你们都说吴赖子死了,被葬了,这是怎么回事?”
程子煜一脸怒气,“你们敢作伪证?”
吴老大一听这话,吓得立即跪下,“回……回大人,草民冤枉啊,那床上的人,半侧着,穿着弟弟的衣裳,身形又差不多,我气弟弟太懒,叫也不起。平时叫过后,他会回嘴,可前天傍晚,他没回嘴,我虽然厌恶他,还是进来叫他,拍了两下没动静,感觉不对劲,便伸手探了探鼻息,结果一点气也没有,怕自己摸的不准,便叫了村人一起过来摸确定有没有气……”
“当时,他的头发就这么乱粘在脸上?”
“对,就是乱粘在脸上。”吴老大怕大人不信,又加了一句,“这脸形跟我弟弟也长得像,所以我当时根本没怀疑不是我弟弟。”
宋青玉抬头,“穿寿衣的人也没发现?”
穿寿衣的村民嘟囔道,“村里的人都恨不得他出门被撞死,当时知道他死了,能给他换个寿衣就不错了,谁还给他整理仪容。”
宋青玉再次问道,“吴老大,你确定死者身上的衣裳是你弟弟的?”
吴老大点头,“确定,那件衣裳,村里也有好多人见他穿过。”
宋青玉再次蹲下,检查口鼻、脖子、身体……
程子煜问,“他是怎么死的?”
“初步判定是被捂住口鼻而死。”
“凶手是……”
“抓住吴赖子就知道了。”宋青玉起身问向村民,“那此人,你们认识是谁吗?”
有胆大的村人上前辨认。
能和吴赖子混一道的,不是本村的,估计也是附近之人。
但看热闹中的人,竟都不认识。
程子煜对武县尉道,“你让人到周边几个村子走访,看看有没有失踪之人。”
“是,大人。”
“其次,赶紧加派人手抓捕吴赖子。”
“是,大人。”
如果没弄错,这三天,吴赖子连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