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驴的呼吸很重,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身上那些新添的伤口,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看着宋天佑。
宋天佑也看着他。隔着那层被雨水模糊了的空气,两道目光互相交汇着。
“为什么。”赵二驴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杀我哥。”
这一次,宋天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我要取代邓伯。”
赵二驴站在他对面,透过那道被雨水模糊了的视线,看到了宋天佑那张依旧温和的、像是永远不会有太大波动的脸。
“只有取代邓伯,我的成绩才能被远在美国的宋家看到。”宋天佑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他们才会不得不接受我回到大圈帮,才会给我一个还算公平的竞争机会。”
赵二驴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所以,我哥就是牺牲品。对吧。”
宋天佑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我和你哥无冤无仇。我并不想那么做。但我必须要给三合会总部递交这份投名状,想要成功就必须有所付出。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赵二驴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宋天佑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那是一种被失血和疲惫压住之后依旧不肯停下的、固执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用那双被雨水泡透的鞋底丈量一段永远不会被磨平的距离。
张琛和另外两个保镖的手伸向腰后,脚步同时前移了半步,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随时准备出手的警觉。
宋天佑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三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赵二驴又往前走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那道一直被他用意志压着的疲惫和失血像是终于找到了裂缝,从他的四肢百骸里同时涌上来,眼前的墓园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远处的石碑和松柏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旧纱。
他停下来,用手掌撑了一下旁边的墓碑,那一点冷意让他重新聚起了几分焦距。但只是几分而已,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周围的那些身影已经变得有些重影了。
周围那些还能站起来的大圈帮的人看到这一幕,目光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他撑不住了!”
“他就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现在不杀他,以后就没机会了!”
那些声音混杂在雨声中,像是被风卷起的碎纸片,扎耳朵得很,几个身影已经重新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脚步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
宋天佑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一些,手掌张开,像是在空气里画下一道无形的线。
那些重新靠近的脚步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有人握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有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有人张着嘴还没喊出声,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那一只手同时按住了暂停键。
张琛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少爷,不能再犹豫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几乎要迸裂的急迫:“这人不死,以后你寝食难安。”
宋天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赵二驴身上,仍旧没有任何表示。
张琛看着这一幕,彻底着急了,他眼珠转动了一下,再次说道:“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外界都知道他杀了老帮主。您如果把他放走了,这个位置您还坐得稳吗?”
宋天佑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然后非常轻微的叹了口气,放下那只抬着的手,声音淡淡道:“杀了吧。”
那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周围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脚步声像是被解开了锁链,几乎是同时炸开的。刀光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冷灰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朝着赵二驴所在的方向合拢。
赵二驴能看到那些刀刃上反射的、被雨水分割成碎片的灰白光线,能听到那些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声,在最后一刻猛地收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头顶压下来。那声音一开始很远,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越雨幕,然后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它变成了足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住动作的、压倒一切的轰鸣。
雨幕被气流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架黑色的直升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墓园上空,紧接着,直升机侧面的舱门同时打开了。
每一扇门后面都架着一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下方。
墓园里那些刚刚还在喊杀的身影在同一瞬间僵住了。有人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有人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赵二驴身上移开,落在那些正从高空俯视着他们的、冰冷的金属管口上。
没有人敢动。
一架直升机悬停在赵二驴正上方,从舱门里放下一道软梯。梯子在雨中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地垂到了他面前。
赵二驴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那道软梯的第一级横档,然后开始往上爬。他的动作很慢,那些伤口随着每一次攀爬被重新扯开,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顺着软梯的绳索滴落到下方的青石板路上,但他没有停。
那些大圈帮的人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那道身影沿着软梯一点一点地升高。有人想要往那个方向靠近半步,头顶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金属碰撞声,机枪口微微偏转了一下。他的脚步停住了。
赵二驴翻进舱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他就看到里卡多冲着自己微笑道:“二驴兄弟,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地面上,那些大圈帮的人还站在原地,看着直升机消失在雨幕的尽头。有人松开了手里的刀,有人骂了一声什么,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琛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转过头看向宋天佑:“二少爷,刚刚那些人……”
宋天佑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他的目光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模糊。
“整个美国的道上,”他的声音平静,却又散发着几分冷意,“有能力这么大张旗鼓救人的,还能有谁?”
张琛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敬畏的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