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西县,黑山洼子村。
深山村落冬意萧瑟,安静得只剩风声。
老旧瓦房堂屋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
江阳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坐在炉边,指尖捏着铅笔,在铺开的省城地形图上,勾勾画画。
赵刚坐在对面,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静静等着他喝完。
刚刚收到金宁发来的实时消息,完整同步了今早省委常委会的对峙全过程。
江阳看完消息,指尖在“王副书记”三个字上轻轻一点,低声轻笑:
“呵!这龟孙儿急了。”
“急了才好,急了就容易出错。”赵刚接话。
江阳把手机递给赵刚,沉声吩咐:
“回话给杨冰,花钱让纪检的人审讯节奏放缓一点,不要逼死郑大年。”
“要让他觉得,上面有人能捞他、能保他。”
“等他彻底抱着侥幸心理、等着被营救的时候,再把田浩男这条暗线,完完整整摆到他面前,彻底击碎他所有幻想。”
“一次性击溃心理防线。”
“明白。”
赵刚刚应声,就把药碗递到他面前:“周医生叮嘱,趁热喝,不能拖。”
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江阳眉头一皱,闭眼仰头,一口气灌进喉咙。
极致的苦味瞬间铺满舌根,呛得他微微咧嘴。
里屋门帘轻掀,沈清澜走出来,手里捏着一颗水果糖,剥掉糖纸,抬手直接塞进他嘴里。
清甜甜味缓缓化开,一点点压下满口苦涩。
她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温柔:“周医生说了,今天工作时长,只剩最后一小时。”
江阳含着糖,抬眼看向墙上挂钟,无奈妥协:“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药吐出来,重新计时再喝一碗。”沈清澜语气认真。
江阳立刻老实闭嘴,低头继续盯着地图勾画,半点不敢反驳。
糖甜入心,暖意入怀。
他指尖落在阳城的位置,眼神笃定沉稳:
“阳城这道口子彻底撕开,拿下郑大年、牵出后台,省城盘踞多年的物流黑链,就可以正式收网了。”
赵刚点头汇报:“蒋茂林已经提前动手布局,昨天一天,省城剩余的核心客户里又有十几家集体解约,甚至秦城,锦城也有不少边缘客户解约,全部转投茂林名下渠道。”
“无所谓,把这些客户的名单列出来存档,现在占得便宜到时候让他们再吐出来就是。”
“陈宁那边都有备案!”
“嗯,也是,要说谁对这些人的意见最大,非陈宁莫属了。”
江阳大笑一声,
“去,告诉陈宁,不要气坏了身子,等事情了结之后,
我让那些人跪在他门前求原谅。”
............
正月初八,阳城西北,嘎达村。
深山腹地,距市区四十多公里。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积雪未化,路面湿滑难行。
冬日深山村落,萧瑟冷清到极致。
青壮年早已全部外出定居,村里只剩十几户留守老人。
远处矿区烟囱白烟袅袅,被凛冽寒风一吹,瞬间吹散无踪。
村东头,一间闲置老旧瓦房。
院墙塌了大半,缺口用厚厚的柴火垛死死堵住,隐蔽又安全。
这里是孙铭这几日的藏身之地。
三名血煞队员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卫,分工明确。
一人院门口假装劈柴干活,一人村口小卖部打牌望风,一人后山山坡放羊警戒,全方位隐蔽保护,杜绝一切窥探。
下午两点,一辆不起眼的本地旧面包车,稳稳停在村口。
没有警车,没有公务车,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赵刚安排的本地司机全程沉默,一路稳行,不多问、不多看。
杨冰推门下车,迈步走进小院。
堂屋内炉火正旺,煤火噼啪作响,暖意十足,却驱不散屋内常年无人居住的阴冷。
墙角还结着薄薄白霜。
孙铭坐在炉边小板凳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棉袄,袖口磨得毛边,脊背微微佝偻。
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比同龄人沧桑疲惫太多。
连日压抑、隐忍、煎熬,早已压得他身心俱疲。
桌上一杯热水,静置良久,一口未动。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立刻起身站起,双手下意识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略显局促。
“杨市长。”
“坐。”
杨冰在他对面落座,目光平静看着他。
气氛安静了两秒,杨冰开门见山:
“东西呢?”
孙铭眼底瞬间翻涌复杂情绪,有隐忍,有激动,有释然,还有积压十数年的委屈。
他转身走进里屋,小心翼翼抱出一只厚重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边角全部磨毛,封口胶带层层缠绕,看得出来,被人小心翼翼珍藏、封存了整整十年。
他轻轻将档案袋放在桌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十年了。”
“我父亲孙志远,当年市局老预审员。”
“十年前周老黑涉黑大案,是我父亲一手预审、一手做实所有证据。”
“郑大年为了收钱摆平案子,强行逼我父亲改口供、降案情、抹平重罪。”
“我父亲性子刚硬,守着警察底线,宁死不从。”
“最后被郑大年恶意打压,直接调离预审核心岗位,安排去一个大毒枭的老巢当卧底。
结果,刚去第二天就背叛徒认出了身份,最终惨死,连尸体都没找全。”
孙铭喉头滚动,压下心底怒火:
“我爸离家之前,亲手把这袋原始证据交给我。
他说..........”
“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让这些东西封存一辈子。”
杨冰默然伸手,拆开档案袋。
厚厚一摞原始材料,完整齐全。
当年无人见过的原始讯问笔录、未篡改的银行转账凭证、真实结案审批原稿、多名受害者手写证言、隐秘证人证词..........
最顶端,一张周老黑被捕现场照片,角落清晰拍到郑大年暗中到场干预的侧影。
铁证如山,毫无破绽。
杨冰快速翻阅完所有材料,将档案袋轻轻合上,抬眼看向孙铭。
“孙铭。”
“在!”孙铭瞬间站直身体。
“从今日起,结束待命,即刻返回市局经侦大队复岗工作。”
杨冰语气沉稳,郑重许诺:
“副大队长前面这个‘副’字,等此案彻底尘埃落定,我给你摘掉。”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十年背负父辈委屈、背负职业遗憾。
这一刻,孙铭眼眶瞬间通红,眼底酸涩汹涌。
他挺直脊背,抬手敬出一记标准、端正、无比庄重的警礼。
指尖微微颤抖,身姿却稳如松柏。
警礼落地,他声音沙哑哽咽:
“杨市长,我父亲这辈子,临终前一直问我一句话——当了一辈子警察,守了一辈子规矩,忍了一辈子委屈,到底值不值?”
“今天,我终于可以替他回答——值!太值了!”
杨冰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尊重与动容,缓缓开口:
“你父亲,是真正对得起警徽、对得起百姓的好警察。”
简单一句话,彻底击溃孙铭多年的心防。
杨冰拿起沉甸甸的档案袋,转身迈步出门。
院内寒风掠过,墙角土狗轻轻叫了两声。
堂屋内,炉火依旧噼啪作响。
孙铭缓缓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十年的委屈、不甘、憋屈、释然,尽数化作温热泪水,无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