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的眼睛变了。
眼睛底下的暗红色翻涌上来,饥饿和疼痛搅在一起,死亡的威胁和被挑衅的愤怒。
像两把火同时烧起来,烧穿了它的脑子!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像闷雷,像山崩!
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一声怒啸,惊得整个林子都在发抖!
树梢上的枯叶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褐色的雪。
几十只鸟从树冠里扑棱棱地飞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天上窜,叽叽喳喳地叫着,乱成一团。
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跑,不是一只,是一群!
蹄子踩在落叶上,嘚嘚嘚嘚,越来越远。
虎啸山林!!!
这四个字,黄涛小时候听他爹说过,在村里赵大爷嘴里也听过。
但听过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那股从喉咙深处炸出来的声音砸在他胸口上,震得他心脏都停了一拍。
他端着枪的手开始抖,不是微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枪口晃得像风里的树枝。
……
几里地外,徐远正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烤狼腿,刚撕了一口。
虎啸声从林子的深处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里的肉差点没拿住。
“真踏马有老虎?!”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狼腿扔进火里,腾地站起来。
就在徐远听见虎啸的下一秒,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林子深处升上来,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冠,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
有人弃权了。
不用想,肯定是碰上老虎的那个。
只是虎啸已经发出,证明那人和老虎正面遭遇了。
现在才发信号弹,救援队从营地赶过去,少说也要十几二十分钟。
真来得及吗?
……
林子另一边。
黄涛把信号弹的发射筒扔在地上,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连握拳都握不紧。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不弃权不行了。
刚才那一枪是他最后的底牌。
五米的距离,瞄着脑袋打的,老虎躲开了。
这畜生会预判,会躲子弹,速度快得跟鬼一样,用踏马什么打?
他把信号弹打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个干净。
联防队队长的位置,他爹的期望,村里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被他抛到脑后了。
命都没了,要那些有什么用?
老虎看见了那颗升上天的红色信号弹。
它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但它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天它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这东西升上天,那群穿灰绿衣裳的人就会出现,闹哄哄地冲过来,把它的猎物救走。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每次都是这样,刚把猎物逼到绝境,这东西就亮了!
那群人就来了,然后猎物就没了,它就继续饿肚子。
它的眼睛底下的暗红色翻涌上来,像岩浆,像火焰,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
不能再这样!
不能再让猎物在它眼皮子底下逃走!
不能再饿肚子!
吼!!!
虎啸贯穿山林。
这一次比刚才那声更响,更猛,更急。
声音从它的胸腔最深处炸出来,像一颗炮弹在林子里炸开!
震得树冠上的枯叶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暴雨。
远处的鸟惊得四散飞逃,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顾着扑棱翅膀往天上窜。
它知道,它的动作必须要快。
要很快,要快到那群人来之前就把猎物杀死。
它的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弹射出去,四爪翻飞!
像一道黄黑色的闪电,直奔黄涛。
黄涛看见老虎朝他冲过来,脑子里“嗡”了一下。
但好在多年的猎人经验,以及求生本能让他迅速反应,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往左边一闪,躲开了老虎第一扑。
老虎的前爪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他没有回头看,撒腿就跑,往树多的地方跑,往树干粗的地方跑,往老虎跑不快的地方跑。
他从小在山里跑,专挑树与树之间最窄的缝隙钻,专挑灌木丛最密的地方蹿。
老虎体型大,在密林里跑不开,每次要扑的时候都被树干挡住。
它只能绕,绕一下,自己就多跑出好几步。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老虎的体力比他好,速度比他快,耐力比他强。
他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等他的腿软了,喘不上气了,老虎还是会扑上来。
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火药和弹丸,手指头抖得厉害,但这一次他没有洒。
他把枪管朝下,火药倒进去,用通条压实,塞进弹丸,装上火帽。
十几秒的动作,他压缩到了十秒以内,手还是抖,但每一步都没出错。
装好了。
他把枪端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虎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金黄色的条纹在树干之间闪来闪去,快得像一道光。
他来不及瞄准,抬手就射。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老虎的腿上。
不是瞄的,是蒙的。
老虎正在空中跃起,身体悬在半空,没法闪躲,子弹结结实实地砸在它的右前腿上。
血溅出来,几滴,不多。
黄涛看见老虎落地的时候右前腿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它又继续冲了。
距离太远了!
十多米的距离,子弹根本无法贯穿,只打进皮肉里,嵌在肌肉上,连骨头都没伤着。
几滴血落在地上,在落叶上洇开几个黑红色的小点,像几朵凋谢的花。
老虎的速度没有减。
剧痛让它的眼睛更红了,愤怒像潮水一样从它的眼睛里涌出来,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它的咆哮声更响了,不是那种震慑性的、警告性的吼叫。
是那种纯粹的、赤裸裸的、要把猎物撕碎的那种低吼,从喉咙里滚出来!
黄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再度激怒了老虎。
子弹打光了,下一发装填至少要十几秒。
十几秒,老虎能从二十步外冲过来,把他扑倒,咬断他的脖子。
他没有时间了!
老虎的腿虽然伤了,但只是皮肉伤,不影响它跑。
它的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弹射出去,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对准黄涛的喉咙。
黄涛看见那张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装弹,手不听使唤。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