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躺在地上,身体侧歪着。
右前腿下面那一滩血已经洇开了好大一片,把落叶都泡软了。
它的呼吸很重,肚子一起一伏,每一下都比上一口更浅、更慢。
血从腿上的几个窟窿里还在往外渗,已经不喷了。
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漏。
徐远站在几米外,没有靠近。
他把骨矛插在地上,从背后抽出第三根,握在手里,看着老虎。
它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暗红色的虹膜底下,那层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
但它还没有死。
它的胸膛还在起伏,它的爪子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抓着地面,指甲刮着落叶。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条腿废了,但它还有三条腿。
还有獠牙,还有爪子,还有那一身好几百斤的力气!
决死一击,不是他能承受的。
徐远不着急。
他蹲下来,把骨矛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老虎。
等!
等它的血流干!
等它的体温降下来,等它的瞳孔散开,等它的呼吸停止!
等死亡降临……
老虎的呼吸越来越慢。
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再停一会儿。
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上凝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它的皮毛不再光亮了,像蒙了一层灰,那些黑色的条纹也变得模糊了。
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那人没有走过来,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的、死神之眼!
老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细细的呻吟。
不是咆哮,不是怒吼,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有气无力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
它感觉得到,身体越来越冷。
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冬天的河水从岸边开始结冰,慢慢地、慢慢地往中间冻。
它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个人影在它的眼睛里晃来晃去。
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
又从四个慢慢合拢,变成一个模糊的、灰蒙蒙的轮廓。
它想,如果没有受伤。
如果那条腿没有被那种会响的管子打中。
如果它没有饿三天肚子,它不会输!
这个人类不是它的对手!
它见过人类,他们从来不敢单独面对它,他们总是站在一起,站成一排,把那些管子对准它。
它一扑,他们就跑。
它一追,他们就开枪。
从来没有人敢一个人站在它面前!
拿着一根绑着狼牙的木棍,跟它面对面。
这个人不怕它,这个人是来杀它的!
它不甘心啊!
它在这片林子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敢这样对它。
狼群见了它绕道走,野猪见了它撒腿就跑,连熊瞎子见了它都要退避三舍。
它是这片林子的王,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可现在,它躺在这里,血都快流干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那个人,蹲在几米外,毫发无伤,连喘气都是稳的。
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没有哭,它不会哭。
但它的眼睛确实湿了,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也有死亡来临的坦然!
徐远站了起来。
他看见了老虎眼底那层光的变化。
他握着骨矛,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落叶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走到老虎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它的眼睛。
老虎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尖。
但没有力气张开了,只是露出一点点,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的威胁。
它的前爪在地上扒了一下,指甲刮着落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就不动了。
徐远看着那双眼睛,缓缓举起了骨矛。
“没错。”徐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老虎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如果你不受伤,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他有自知之明。
没有枪,就凭这几根绑着狼牙的木棍,一把用狼筋绷着的软弓,一把柴刀。
想猎杀一头成年的、健壮的、没有伤的公虎?
那是找死!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不受伤,我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看着老虎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
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老虎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虹膜底下,最后一点光闪了闪,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如果你不受伤,我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它受伤了,所以他来了。
它被那些人用会响的管子打了,所以它跑不快了,跳不高了,扑不远了。
所以这个人敢从树上射它,敢用骨矛扎它,敢站在它面前,举着骨矛,对准它的喉咙。
它没有输给这个人,它输给了那些拿着管子的人。
它输给了三天没吃东西的饥饿,输给了腿上那几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
它输给了这些,然后这个人来了。
在它最弱的时候,在它站都站不稳的时候,在它的血流了一地的时候,来了。
它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像一盏灯被慢慢地拧小了,再拧小,再拧小,直到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它的眼皮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盖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它闭上了眼。
徐远握着骨矛,对准老虎的脖子,没有犹豫,一枪刺了下去。
矛尖从脖子侧面扎进去,穿透皮毛,穿透肌肉,穿透气管,穿透血管。
从另一侧穿出来,扎进泥土里。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多,因为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老虎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打了个哆嗦,然后就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徐远把骨矛拔出来,在老虎的皮毛上擦干净血迹,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骨矛插在地上,转过身,看着这片林子。
他知道,考核……
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