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书房,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陈默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第一次对“皇帝”这个职业产生了生理性的抗拒。前世虽然也加班,但至少有个准点下班的盼头。
这里没有。
只有永远批不完的朱红,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
“你们都退下。”
他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连王体乾也打发走了。门被轻轻带上,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还有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他揉着眉心,尝试调用那种奇异的能力——姑且称之为“超忆”。像在脑海中打开一个搜索引擎,关键词:明朝,天启年间。
画面和文字涌来,却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天启皇帝朱由校……木匠天才……宠信魏忠贤……落水而死……享年二十三……”
就这?
陈默气得想笑。教科书级别的笼统,对此刻的他毫无帮助。他需要细节,需要知道明天、下个月、明年会发生什么具体的事。
他又试了其他关键词:天启大爆炸,魏忠贤,东林党,辽东。
信息多了些,但全是碎片。时间线混乱,人物关系矛盾,甚至有些明显是后世演义小说里的杜撰。
“所以这金手指……就是个只能搜到百度百科和地摊文学的资料库?”
他颓然靠向椅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随着火光晃动,像个焦虑的巨人。
不行,不能干等。
他起身,开始翻找。书架上是成套的《永乐大典》和经史子集,他略过不看。书案抽屉里是笔墨纸砚和一堆未完工的木工图纸——线条精细得令人惊叹,原主确实是个被皇位耽误的工程师。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在书案侧面的雕花暗格里。
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抠开,里面没有机关,只有几件东西:一柄小巧精致的黄杨木刨子,几枚形状奇特的榫卯模型,还有……三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普通,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
“信王府近日闭门谢客,然有浙商于后门出入频密。”
“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崔应元,曾密会王体乾于城南私宅。”
“陛下落水前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曾奉客氏命往御药房取药。当日当值太医姓刘,三日后告老还乡。”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简的图案:一圈波浪,托着一块方木。
陈默盯着那图案,脑子飞快转动。
波浪是谁?方木是……“校”字的一半?朱由校的校?
这是原主自己留下的暗记?还是某个隐秘盟友的联络符号?
他猛地想起早朝时,魏忠贤那慈祥笑容下的审视;想起王体乾递上丹药时,那甜腻到诡异的香气;想起记忆碎片里灌满口鼻的、御花园太液池的冰水。
这不是简单的落水。
这是一场谋杀未遂。
而凶手,可能此刻就在宫墙之内,用同样的笑容看着他,等着下一次机会。
烛火又是一爆。
陈默倏然抬头,望向紧闭的窗棂。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一片晦暗。更远处的宫殿飞檐,像蹲伏的兽脊。
但他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比风更轻,更缓,几乎融入夜色的——呼吸?还是衣袂擦过瓦片的微响?
他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烛台,将自己隐入更深处的黑暗,只留书案上一豆孤光。
然后,慢慢握紧了那柄黄杨木刨子。
木质的柄身冰凉,边缘却被磨得圆润。这曾是原主创造美好事物的工具。
现在,成了他在这深宫里,唯一能抓住的、像武器的东西。
寂静在蔓延。
窗外的“动静”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就像这漫漫长夜。
而天,终究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