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宫的石砖地沁着腊月的寒气。客印月跪在殿中央,面前青砖上摊着七本账簿,纸页边缘已卷曲发黄——那是她执掌后宫二十余年的“私账”。
两名锦衣卫缇骑立在殿门两侧,按刀的手稳如石雕。王承恩立在御案旁,正在低声念诵:“天启元年三月,收南京镇守太监刘荣‘节敬’银两千两,记‘添置夏衣’;同年八月,收广东市舶使珊瑚树一株,价约五千两,记‘寿礼入库’……”
每念一条,客氏的脸色便白一分。
御案后,陈默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另一本册子——那是东厂“历史案件复核组”三昼夜不眠整理出的摘要。看到某一页时,他指尖顿了顿。
“泰昌元年九月,宫女李氏投井案。”皇帝抬起头,声音平淡,“卷宗载‘因失手打碎贡瓶,畏罪自尽’。但当日验尸格录备注‘颈前有扼痕,指甲断裂,疑似挣扎’。”
客氏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陈默合上册子,走下御阶。玄色靴尖停在账簿边缘:“这些银子、这些物件,朕不追究。”
客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喜色。
“但这些人命,”皇帝俯身,从账簿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份十八年前的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后面都用朱笔画了圈,“泰昌朝至今,咸安宫共‘病故’宫女七人,‘意外’坠井三人,‘私通’被杖毙两人。其中最年轻的,入宫时刚满十三岁。”
殿内炭火“噼啪”爆响。
客氏嘴唇哆嗦着:“那些……那些都是不守规矩的贱婢……”
“规矩?”陈默直起身,将那纸名单轻轻放在她眼前,“朕今日来,不是跟你论规矩。”
他转身踱了两步,忽然问:“妈妈可还记得,朕七岁那年,你给朕讲的故事?说前朝有个乳母,待小皇子如亲子,后来皇子登基,封她为奉圣夫人,享尽荣华。”
客氏怔住,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老身……老身记得。”
“那妈妈知不知道,那位奉圣夫人后来怎么样了?”陈默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恃宠而骄,干涉朝政,残害宫人,最后被新帝一杯鸩酒赐死——就在她六十大寿那日。”
死寂。
客氏瘫坐在地,簪子滑落,灰白的头发散了一肩。
陈默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个字,示意王承恩递过去。
纸上墨迹淋漓:
“颐养天年,勿问世事”
“这些旧账,朕可以烧了。”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些人命,朕也可以当作没看见。妈妈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
客氏颤抖着捧起那纸,像是捧住救命稻草。
“但有三件事,妈妈得做。”陈默竖起手指,“第一,三日内,将你这些年来‘帮’过哪些朝臣、收过哪些‘孝敬’,列个名册交上来——朕保证,只看不究。”
“第二,西苑已收拾妥当,明日便搬过去。那里清净,适合养生。”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客氏怀中露出一角的螺钿匣子上,“那些不该留的旧物,该烧的烧,该毁的毁。妈妈是聪明人,懂朕的意思。”
客氏猛地捂住怀中匣子,指节发白。
殿外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陈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王承恩身边时,低声吩咐:“你留下,帮老夫人……整理要带走的东西。”
“奴婢明白。”
皇帝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客氏仍跪在原地,盯着手中那八个字,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抓起地上那本最旧的账簿,一页一页撕碎,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纸灰翻飞如黑蝶。
王承恩静静看着,直到她撕到最后一本,才缓缓开口:“老夫人,那名册……”
客氏动作停住。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烟灰,眼中却透着一股狠绝的清明:“告诉皇上,名册……老身明日就写。”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有些事,烧了纸,烧不了心。”
炭盆里,最后一片纸化为灰烬。
殿外寒风呼啸,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是西苑方向。
客氏扶着案几慢慢站起,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喃喃自语:
“有些债……早晚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