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总纲从编纂局流出去,是从一个书吏嘴里开始的。
那书吏姓赵,在编纂局专管誊抄,每天收工后习惯去棋盘街的一家小酒铺喝两盅。这日他多喝了几杯,与邻桌一个卖字的秀才聊起来,言语间把“皇权有界,法高于人”八个字说了出去。秀才姓沈,在棋盘街摆了三年摊子,替人写书信、抄经卷,日子过得清苦,却有一双极灵的耳朵。他听完之后没吭声,给赵书吏添了一壶酒,套出更多细节,直到赵书吏醉得趴在桌上打鼾。
第二天清早,沈秀才没有出摊。
他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屋里,找出一块旧木板,磨平了边角,用墨斗弹了直线,然后提笔在板上写了八个大字——“皇权有界,法高于人”。字用的是颜体,一笔一划都极用力,墨透进木纹里,像是刻上去的。写完晾干,他扛着木板出了门,走到棋盘街与长安街交口的拐角处,把木板靠在一棵老槐树下。
那是个十字路口,每天经过的官员、举子、商贩络绎不绝。沈秀才没有吆喝,只在木板旁边铺了张草席,盘腿坐下,面前摆了一方砚台、一支秃笔、一沓裁好的纸条。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卖菜的老汉。他蹲在木板前看了半天,问沈秀才:“这写的啥?”
“皇上的权有边界,法比人还大。”沈秀才说得跟聊天气一样平淡。
老汉咂了咂嘴,没懂,但觉得这八个字写得好看,便说:“给我也写一张,我拿回家贴灶王爷旁边。”
沈秀才提笔就写,一张纸条一文钱。老汉掏了铜板,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挑着担子走了。接着是几个路过的举子,围上来看了半天,有人皱眉,有人点头。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看了很久,忽然掏出两文钱,让沈秀才写了两张,说要带回会馆去。
到了午后,木板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那八个字在阳光底下黑得发亮,风吹过来,木板纹丝不动。有人开始议论,声音不大,但话头越来越密。
“这谁写的?胆子不小。”
“听说编纂局那边传出来的。”
“太上皇知道吗?”
“不知道能传出来?”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挤进来,看了几眼,忽然冷笑一声。“皇权有界?这是要限皇上?我看是活腻了。”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往礼部方向去了。
沈秀才没有理会。他继续坐着,纸条越写越多,铜板扔在草席上,叮叮当当地响。
消息传到顾秉谦耳朵里时,是当天黄昏。顾秉谦正在礼部衙门翻考成档案,听完长随的禀报,手中册子啪地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十字路口离礼部不过三条街。
“谁挂的?”
“一个摆摊的秀才,姓沈。今早挂的,到下午已经围了好几拨人。”
顾秉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长随意外的话。“宫里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通政司的王通政使下午派人去看了,没敢动。”
顾秉谦点了点头。没敢动就对了。这块木板放在十字路口,比放在任何衙门里都麻烦。它不归哪个衙门管,挂在街边,谁路过都能看见。去把木板摘了,就是承认这八个字不能见光。不摘,它就天天在那儿立着,风吹日晒,字越来越黑。
“去,找几个闲汉。”顾秉谦压低声音,“入夜之后,把那块板子砸了。”
长随领命要走,顾秉谦又叫住他。“别用府里的人。找外面的人,给钱办事,不要留手尾。”
长随应声去了。顾秉谦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考成档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钱谦益当年反对过陈默的改革,被贬回了常熟。如今却被起用,全权编纂根本法。太上皇用钱谦益,用的是一个“反对者”的身份。用反对者写的法来堵反对者的嘴,这招太狠了。
而此刻,乾清宫西暖阁里,陈默正在用晚膳。王承恩站在旁边,把棋盘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沈秀才摆摊写纸条时,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块木板?”陈默放下筷子,端起茶盏,“他倒是会挑地方。十字路口,官府管不了,言路堵不着。”
“陛下,要不要派人去看着?万一有人闹事……”
“闹就闹。”陈默喝了口茶,“闹得越大,这六个字传得越远。你去告诉钱谦益,让他别管。编纂局只管写,外面的事,朕看着。”
王承恩应了声,但迟疑了一下,又问:“如果顾秉谦那边动手呢?”
陈默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在棋盘街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北滑,滑到遵化、蓟州,最后停在京师城墙上。外面的仗还没打完,城里又起了这档子事。但他脸上没有忧色,反而有一种王承恩很少见到的笃定。
“顾秉谦砸木板,就是自己往坑里跳。”陈默转过身,“你想想,法还没颁,就有人敢砸宣扬法的木板。这叫什么?这叫心虚。让天下人看看,是谁怕这八个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明天你去找沈秀才,给他送两刀好纸。就说——陛下说他的颜体写得好。”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板子是您让挂的?”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晚膳。窗外暮色渐沉,乾清宫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摇着满枝的新叶。
当夜三更,棋盘街那个十字路口,三条黑影从巷子里摸出来。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拎着铁锤,走到老槐树下,对着那块木板抡圆了砸下去。第一锤木板裂了,第二锤把“法高于人”四个字砸成两截,第三锤整块板子碎成几片,散落在街面上。碎木屑飞出去老远,有一片落在沈秀才白天坐过的草席上,上头还带着半个“界”字。
砸完之后,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街面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夜风卷着碎木屑在石板路上滚。
次日清早,第一个发现木板被砸的是卖豆腐的老汉。他推着车经过十字路口,看见地上的碎木片,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嚷嚷起来。片刻工夫,路口围了一圈人。碎木屑里还留着墨迹,有人认出了“皇权有界”四个字的残笔,低声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编纂局时,钱谦益正在批改孙主事的“司法条款”初稿。来人报说木板被砸了,他手中的笔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写。写完手头那页,他搁下笔,对来人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去告诉沈秀才,让他重新写一块。这次写大些。”
来人走后,钱谦益走到窗前,推开窗。五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街市上的喧嚷。他望着棋盘街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案角还搁着那份六字总纲的底稿,墨迹已经干透了。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太子收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放在粥碗旁边,沉默了很久。王承恩等着他说话,可太子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
搁下碗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告诉周应秋,南京也要挂一块。不,挂三块。夫子庙前一块,国子监门口一块,户部衙门外一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殿下,北京那边刚被砸了,南京这边再挂,会不会……”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王承恩越来越熟悉的笃定。“砸了才要挂。父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木板砸了,字还在。法还没颁,人心已经有了。顾秉谦这一锤,砸的是他自己。”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廊下。五月的江南正是梅雨时节,屋檐下挂着细密的雨帘。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忽然低声说了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砸木板的人,下一步会砸什么?”
雨声渐密,遮住了他的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