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梅雨下了整整七日，秦淮河的水位涨得快要漫过埠头。太子坐在行在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钱谦益从北京送来的根本法草案初稿，厚厚一摞，足有三百余页。他是五天前收到的，到今天才翻到最后一页。每页边缘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比平日小了一圈，却一笔不苟。
王承恩站在旁边替他磨墨，磨着磨着走了神。他注意到太子翻到“民权条款”那部分时停了最久，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提笔在页脚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妥，涂掉重写，来回改了两次才定稿。
定稿后，太子把草案合上，揉了揉眉心，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送北京。给父皇的附本，单独誊一份。”
王承恩问：“殿下不给钱大人留一份？”
太子摇头。“钱谦益是总顾问，我若直接批了他的稿子送去，他会多想。先送父皇。父皇看过了，若觉得该给钱谦益看，自然会转。”
王承恩应声去办。三天后，那份附本连同太子手写的修改意见，一起送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陈默是在晚膳后拆开的。他先看了太子的修改意见，只有三条，写在一张单独的笺纸上，字迹工整。第一条是关于“皇权条款”的措辞，太子建议将“皇权有界，法高于人”八个字改为“皇权有界，法高于权”。理由是：“‘人’字太宽，包罗太广。法若高于人，那天下人人都在法下，包括皇帝、包括百官、包括百姓。可实际上，根本法约束的主要是权，不是人。百姓不需要被根本法约束，百姓自有律令管着。根本法管的是‘谁有权、权多大、权怎么用’。”
第二条是关于“内阁条款”的。太子的建议更具体：“内阁票拟，六部复核，皇帝批红。此三步已定，然若皇帝不批红，或批‘留中’，当如何？草案未言。儿臣以为，当加一句——皇帝若不批红，须于五日内书面说明缘由，交由内阁存档。不说明者，视为默认。”
第三条是关于“司法条款”的。太子写道：“根本法当立‘刑不上大夫’之新解——官阶越高，犯法罪加一等。因其知法犯法，且其犯法之害，远超小民。此条请父皇斟酌。”
陈默把这三条意见看了两遍。第一条他看了最久，手指在“法高于权”四个字上点了点，嘴角微微一动。然后他拿起朱笔，在意见笺末尾写了批语。
“法高于权。权出于人，人役于法。此四字改得好。余二条亦准。着钱谦益将草案按此三条修改，另附太子原笺一并传阅编纂局，诸人共议。”
写完批语，他把笺纸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海棠花已经谢尽了，枝头挂满青绿的果子。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王承恩：“太子在南京还做了什么？”
王承恩递上一份简报，上面列着太子在南京的几件事——设“民议堂”于夫子庙东侧，每月初一十五开议，士绅百姓皆可入，议律令得失，议毕呈报行在；将六字总纲刻石立于国子监前，石上附白话注解；在应天府试点“律学馆”旬讲制，现任官员每旬入馆习律，缺席者考成记过，已实行三旬，缺席者共有七人，其中三人被记过。
陈默看完简报，把那页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王承恩以为他要说什么，可陈默最终只是拿起朱笔，在太子的修改意见原笺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民议堂、律学馆、刻石立碑，三件事做得实。但还有一件事没做——让钱谦益知道，这些事是你做的，不是你父皇做的。朕会转告他。”
这行字写完，他把原笺封好，让人送往北京的钱谦益。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是五月底。太子正坐在民议堂里听第三场议。议的是“田宅买卖须经官府备案”一条。士绅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备案太繁，有人说备案保权。太子坐在侧席，只记录，不发言。散议之后，他刚回到行在，王承恩就把北京来的回文呈上。
太子拆开看了一遍。看到父皇批语中“权出于人，人役于法”八个字时，他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再看到“民议堂、律学馆、刻石立碑，三件事做得实”时，他放下了信纸，站起来走到廊下，望着秦淮河上的灯火站了很久。
王承恩跟出来，轻声问：“殿下，北京那边……准了？”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河上的灯影，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王承恩，你说父皇为什么要在批语里特意说‘这三件事是你做的，不是你父皇做的’？”
王承恩想了想，摇头。
“他在告诉我——写根本法的人不必有名，但做事的人得让人看见。”太子转过身，语气很淡，“父皇这是让我准备走下一步了。”
“下一步？”
太子没有明说。他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黄道周。信上只有一句话——
“黄先生，民议堂议了三次，议出一条——田宅备案可行，但须各府自定细则，不可一刀切。先生以为如何？”
他把信封好，交给王承恩。“明日发出。黄道周现在应该还在京郊，信走驿站，不必加急。”
王承恩接信时注意到，太子写完这封信后，又把那份根本法草案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行批注。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行字很小，像是补记的。
“此稿尚有未到处——没有一条写‘百姓可以告官’。该加。”
王承恩心里一沉。百姓告官，这在《大明律》里虽有旧例，但形同虚设。太子加这一条，等于在根本法里埋了一根最难拔的钉子。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太子，犹豫再三，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乾清宫里，陈默正对着一份新到的辽东军报出神。军报上写着——皇太极退兵了。退得突然，退得蹊跷。兵部推测是粮尽，但陈默看着塘报上那行“退军不乱，分三路北归”，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军报放下，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下，皇太极退兵之前，有没有跟南京方向的人接触过。”
王承恩领命要走，陈默又叫住他。
“还有——太子那份修改意见，留档。尤其第三条‘刑不上大夫之新解’，抄一份给刑部。告诉他们，这条将来若入法，第一个适用的就是他们自己。”
窗外，六月的雷声隐隐滚过紫禁城。而南京方向的秦淮河上，晚风正把河面的灯影吹碎成万点碎金，一闪一闪地往下游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