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上羊皮纸,纸角先卷起来,发黑,接着冒出又酸又霉的味道。
薄伽丘把火钳往炉膛里捅了捅。
“烧。”
小雅各布坐在旁边矮凳上。
“哥哥,那本也烧吗?”
“哪本?”
“写着父亲名字的。”
薄伽丘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摆着七八个木箱,箱盖全掀开了。里面没有金杯,没有绸缎,没有能卖钱的首饰,只有一捆又一捆发霉的债据、坏了封蜡的商函、被虫子蛀出洞的账本。
他父亲薄伽丘·迪·切利诺活着的时候,最怕人看这些。
他总把书房锁着。
钥匙挂在腰上,睡觉都不摘。
如今人埋进了圣母百花大教堂后面的墓园,钥匙落到儿子手里。薄伽丘打开门,才发现父亲留下的遗产是一屋子没还完的账。
“拿来。”
雅各布抱着一本硬皮账册,慢吞吞走过去。
薄伽丘接过来。
账册封面上的皮已经裂了,手一碰就掉渣。第一页记着一笔笔旧交易,羊毛、航运、汇票、佛罗伦萨银币,字迹刚开始还很硬,往后越来越乱。
最后十几页,全是借据。
巴尔迪银行旧债。
斯特罗齐家族的短期拆借。
还有几张,盖着金币十字架的红蜡印。
阿奇亚尤利银行。
薄伽丘盯着那枚印章,半天没动。
借款额:四百金弗罗林。
期限:四十天。
逾期利息:按月复算。
抵押:住宅、书房藏书、城南葡萄园收益。
落款日期是1349年十月。
那会儿瘟疫刚退。
死人还没埋干净,活人已经开始借钱。
“哥哥。父亲欠了多少钱?”
薄伽丘把账册合上。
“比咱们有的多。”
雅各布咬住嘴唇。
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不是普通的敲。木门被敲得砰砰响,显然是讨债人拿拳头往里砸。
雅各布吓了一跳,往哥哥身后钻。
薄伽丘没起身。
他抓起那本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借据,扔进火里。
红蜡先融了。
金币十字架扭成一团。
“连我爹都逃不过他的账本。”
火光映在薄伽丘脸上。
三十七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
这些白发不是父亲去世后才长出来的。
1348年,佛罗伦萨满城都是哭声时,它们就冒出来了。
……
那年八月,太阳毒得厉害。
维奥兰特躺在床上,小手攥着一块木头小马,手背发烫,腋下鼓起硬块。
她才五岁。
薄伽丘抱着她冲出门时,鞋都没穿好。
第一个医生住在圣十字广场后面。
门没开。
门板上用炭笔写着一句话。
“屋内皆亡。”
第二个医生家在阿诺河边。
薄伽丘踹开门,屋里只剩下满地碎药瓶和一条死狗。医生倒在后院水井旁边,脸黑得发紫,嘴里爬出几只苍蝇。
第三个医生还活着。
至少薄伽丘把维奥兰特抱进屋时,他还坐在椅子上。
“多少钱都行。”
“救她。”
老医生戴着浸过醋的鸟嘴面具,手指发颤。
“抱出去。”
“她是孩子!”
“孩子也会死!”
薄伽丘一拳砸在桌上。
药瓶跳了起来,滚到地上,碎成几瓣。
“你是医生!”
“我是个快死的医生!”
老头往后缩,撞翻了药柜。
“昨天我给六个人放血,六个人全死了!今天早上我儿子也死了!你抱走她!抱走!”
维奥兰特靠在父亲怀里,睁着眼。
她那双眼睛很像她母亲。
安静,黑亮,见他发火也不哭。
“爸爸。”
“我在。”
“我渴。”
薄伽丘抱着她冲出那间屋。
大街上满是石灰粉。
有人拖着尸体去城外,有人用钩子从窗户里勾死人出来。教堂钟声停了,因为敲钟的人也病倒了。
他跑过三个街口。
维奥兰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
那块木头小马掉在石板路上。
啪。
摔断了一条腿。
……
炉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薄伽丘从旧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只小布袋。
里面装着半截红绳,一颗掉了漆的木珠,还有一只很小的鞋。
鞋尖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
维奥兰特死后,他把东西塞进箱底,没再碰过。
《十日谈》写到第七天时,他停了整整二十七天。
他写十个年轻人躲进别墅。
躲开瘟疫。
躲开尸体。
躲开大街上那些被石灰埋住的名字。
他们讲故事,喝酒,调情,嘲笑修士,嘲笑商人,嘲笑丈夫和妻子。
所有人都说这书写得好。
只有薄伽丘知道。
他恨不得钻进那座别墅里,把门窗钉死,让死亡找不到维奥兰特。
可故事写得再长。
孩子也回不来。
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重。
薄伽丘把小鞋放回布袋,起身拿起墙角的火钩。
“雅各布,进里屋。”
“哥哥,是讨债的吗?”
“比讨债的麻烦。”
……
门一开。
外面站着两个灰袍人。
前面那个年纪二十岁上下,脸很白,手里拿着一根黑木手杖。后面那人提着皮箱,皮箱外面钉着一枚黄铜徽记。
金币十字架。
薄伽丘没让路。
“账主来得真快。”
年轻人看了眼他手里的火钩。
“薄伽丘阁下,我们不是为令尊的债务而来。”
“那就滚。”
“我奉阿维尼翁圣座秘书处之命,送来一封邀请。”
“谁的邀请?”
“教皇陛下。”
薄伽丘盯着他。
灰袍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红蜡封口,封蜡上压着教皇印玺。
“教皇陛下读过《十日谈》的部分手稿,想与作者谈谈。”
薄伽丘笑了。
“教皇?”
“是。”
“那个佛罗伦萨人?”
“是。”
“那个把欧罗巴装进账本里,左手卖圣血,右手收地契的乔瓦尼?”
年轻书记员的脸没变。
“陛下重建了秩序。”
“秩序?”
薄伽丘往前一步。
门槛外的灰尘被他踩得飞起来。
“我写的是人的故事,不是教会的宣传册!让你们的教皇去读圣经!”
后面的随从把手按到了腰侧,那里别着短剑。
薄伽丘看见了,他把火钩横过来。
“怎么?邀请不成,准备把我也登记进你们的名册?”
年轻书记员抬了下手,身后那人松开剑柄。
“薄伽丘阁下,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
“陛下只让我转告一句话。”
薄伽丘不说话。
街口有辆运尸车经过。
车轮压过水沟,污水溅在墙根。车上盖着粗麻布,布底下露出半只已经僵掉的脚。
年轻书记员看着薄伽丘。
“陛下说,如果您的女儿在1348年能领到一份圣血配额,她或许现在还活着。”
“可惜。”
“那时候,还没有圣血。”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
薄伽丘手里的火钩抬了起来。
雅各布在屋里喊了一声。
“哥哥!”
年轻书记员站在原地,没躲。
薄伽丘的火钩停在离他额头不到半尺的地方。
“你再说一遍。”
“维奥兰特小姐死于1348年八月。”书记员平静道,“佛罗伦萨第二波瘟疫。她五岁。您抱着她找过三个医生。第一个已经全家病亡,第二个死在水井边,第三个拒绝接诊。”
“闭嘴!!”
“陛下让我告诉您。”
“闭嘴!!”
火钩砸在门框上。
木屑飞出去,擦过书记员的额头,留下了一道血痕。
后面的随从拔剑半寸。
年轻书记员又抬手。
“收回去。”
“可是…”
“收回去。”
短剑归鞘。
薄伽丘喘着气,眼睛通红。
“他查我。”
“陛下查很多事。”
“他拿一个孩子的死来做买卖。”
“陛下说,死人不能还债,活人可以。”
“滚!”
“阿维尼翁的马车在城南门外等您。”
“滚!!”
年轻书记员看着他。
“您会去的。”
薄伽丘抓起门边一块石头。
书记员转身离开。
石头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陛下还说。”
书记员走出几步,背对着薄伽丘。
“您写十个年轻人躲进别墅里讲故事,是为了让死亡进不去。”
“可他想请您看看,门外的人怎么活。”
……
房门关上。
雅各布从里屋探出头。
“哥哥。”
薄伽丘站在门后,背对着他。
“把箱子里的账本继续烧。”
“全烧吗?”
薄伽丘低头,看向地上那只小鞋。
“把没用的烧掉。”
雅各布跑过去,把一捆发霉的账页塞进炉膛。
火越烧越旺。
薄伽丘走进父亲书房。
书桌上还摆着半截鹅毛笔,笔尖早干了。窗边那把椅子空着,老薄伽丘生前总坐在那里,皱着眉算账,算到深夜都不肯点第二盏灯。
墙上的家族画像落满灰。
画像里的人穿着体面的黑袍,手按着账册,脚下踩着一只装满金币的木箱。
薄伽丘盯着那只木箱。
“爹。”
没人回应。
“你一辈子跟银行打交道,最后还是死在账上。”
炉火照亮半间屋。
薄伽丘抽出一张干净羊皮纸,提笔写了两行。
“致阿维尼翁教皇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他本来想写一封骂信。
骂那人把瘟疫变成买卖,把死人变成数字,把孩子的命挂在配额表上。
可墨水落在纸上,只洇开一个黑点。
骂什么?
骂他没在1348年救下维奥兰特?
那时乔瓦尼还没坐上教皇椅。
骂他如今卖圣血?
可三个医生都死了的时候,谁又拿得出一瓶能救命的东西?
薄伽丘把羊皮纸揉成团,扔进火里。
“哥哥,我们真的要去阿维尼翁?”
雅各布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张烧了一半的旧借据。
“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拿你侄女的死,敲我的门。”
他从墙上摘下披风。
“我得去当面问问他。”
“问什么?”
“问他凭什么。”
……
第二天清晨,佛罗伦萨城南门。
雾压在城墙根下,出城的人不少。
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背着孩子的寡妇,有拖着两头瘦骡子的商人。城门口立着新设的白帆布棚,两个灰袍书记员坐在桌后,给过路人查铜牌、查金券、查圣血续用日期。
一个老头把胳膊伸出去。
手腕上全是刀疤。
书记员翻开账册。
“编号。”
“二十七码,第三棚。”
“上次接种?”
“六天前。”
“明天去城东教堂。”
老头点头,拖着脚进城。
薄伽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半天。
佛罗伦萨还是佛罗伦萨。
钟楼还在。
百花大教堂的穹顶还没修完。
阿诺河的水还是那副浑浊样子。
可街上的人变了。
每个人都低头赶路,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铜牌,每个人胳膊上都留着一道道旧伤。
城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只有一个小得过分的金币十字架。
年轻书记员站在车旁,额头那道伤结了血痂。
看见薄伽丘,他躬身。
“薄伽丘阁下。”
薄伽丘没理他,踩上踏板。
雅各布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你回去吧。”
“不…”
薄伽丘把包袱接过来。
“你留在家,照看房子。”
雅各布急了。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打仗。”
薄伽丘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是。”
马车门关上。
车轮滚动。
佛罗伦萨的城门越来越远。
薄伽丘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的塔楼、商铺、教堂、桥梁,全压在清晨的雾里。瘟疫拿走了太多人,银行又拿走了太多东西,剩下的人背着木牌和账单活着。
城市没死。
但也没活得像从前。
马车转上北去的大路。
阿维尼翁在远方。
那里有一个佛罗伦萨人,自称正把废墟重新盖成世界。
薄伽丘按住怀里那只小布袋。
里面有维奥兰特的一只鞋。
“如果你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救不了。”
“你重建的世界,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