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雾泠放下手里的剔骨刀,她看着手表秒针走动的轨迹,突然开口:“这块表怎么比我们的时间慢了十分钟。”京雾泠抬头看厂间的表,对不上,而且挂钟的时速不对,她看着那个手表,抬眼看了看前面的诡异,他正在干活。
流水线上那种单调的橡胶摩擦声还在继续,“嘎啦啦”地响着,把带着血水的碎肉往前运。李小明刚把视线从那条断手上艰难地拔出来,听到这话,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一样,一卡一卡地转过去。
他顺着视线看向车间尽头。
在那扇通往更深处加工区的铁门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电子挂钟。钟面的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脂,但里面红色的数字依然亮着刺眼的红光:00:58。
“怎么会……”李小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音,干瘪、发飘。
张铁柱也停下了手里机械的砍肉动作。他是个退伍老兵,对时间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挂钟,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刚才为了活命,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他压根没分出精力去算时间。
现在被这么一点破,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瞬间像冷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汤姆死了顶多也就十几分钟,他的手表指针还在正常跳动,显示的是00:48左右。可墙上那个挂钟,硬生生比手表快了整整十分钟。
不仅如此。张铁柱盯着挂钟上跳动的秒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秒针跳动的频率,不对。不是一秒一跳的那种匀速,它跳得太轻快了,像是一个急着赶路的人,走两步就要小跑一下。
这就意味着,挂钟走完一分钟,根本不需要六十秒。
外面的世界,龙国异端对策局总部。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监控大厅,此刻死寂一片。只有无数台高频电脑主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
陈淑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几乎要在空中带出残影。巨大的主屏幕被一切为二,左边是京雾泠视角的副本直播画面,右边是陈淑芬刚调出来的一套复杂的时间轴对比模型。
“滴——”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响起。
陈淑芬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雷局,算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里压抑着的寒意。
雷建国几步跨到屏幕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说。”
“副本里的那个挂钟,被动了手脚。它的秒针每跳动一圈,实际上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五十秒。而且不仅是秒针,它的分针跳动机制也完全混乱,有时候跳一格,有时候直接跳两格。”陈淑芬指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偏离正常水平线的红色曲线,“按照这个变速逻辑推演,当那个挂钟走到‘凌晨四点’的时候,现实时间,或者说副本里的绝对物理时间,其实才不到三点半。”
雷建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规则第一条。”他咬着牙,把那几行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屠宰场每天午夜十二点准时开工,凌晨四点下班。’”
“对。”陈淑芬点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一个隐蔽的时间陷阱。如果在这种高压、充满恐惧的环境里,天选者丧失了对绝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完全依赖墙上的挂钟来判断下班时间……”
“那他们就会在三点半的时候,误以为到了四点,放下手里的刀准备下班。”雷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没到四点就停工,这就触发了规则第六条的‘没有好好干活’或者‘浪费食材’。下场就是被厂长挂在钩子上晾干。”
整个指挥室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杀人于无形的陷阱,比刚才那个提着砍刀的屠夫还要致命一百倍。因为屠夫在明处,而时间在暗处。
雷建国伸手就要去按桌上那个红色的特殊通讯按钮。那是怪谈小组和天选者之间仅有的三次单向提示机会。“不能等了,得赶紧提醒她,不能看那个破钟!”
“等等雷局。”陈淑芬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雷建国的手腕。
她盯着左边屏幕里那个穿着沾血工服、身形单薄的人影,“她没慌。而且……是她先发现的时间不对。她能注意到挂钟的时速问题,说明她心里对物理时间的流逝有绝对的判断力。现在用掉一次提示机会太亏了,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要命的东西。”
雷建国的动作僵在半空,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慢慢把手收了回来。“这丫头……真是个妖孽。在这种见鬼的地方,她居然还有心思去算秒针的频率?”
副本内。
三号流水线前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前方的几条流水线上,那些穿着同样血污工服的“老员工”诡异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干活。它们的动作僵硬得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旧玩具。“哐,哐,哐。”剁肉的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它们根本不在乎时间是快是慢,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剁肉、扔筐的动作。
白炽灯在这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两下。
不是那种电影里营造恐怖气氛的剧烈闪烁,只是电压极不稳地暗了一秒钟,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样。但就是这一秒的变暗,让车间里的血腥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了。
“吱呀——”
极远处,那扇通往深处加工区的厚重铁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没有怪物冲出来。但有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刺骨的风,顺着满是血水的地皮刮了过来。风里夹杂着极其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瞬间盖过了车间里原本的味。
张铁柱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从那条门缝里,走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大褂,白大褂的下摆已经被不知名的黑色液体浸透,黏在两条干瘦如柴的腿上。它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高筒橡胶雨靴,走在积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它没有头发,甚至可以说,它没有五官。
那张本该长着眼睛和鼻子的脸上,平滑得像是一张白纸,只有在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极其夸张的口子,里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像鲨鱼一样倒刺状的尖牙。
它的胸前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塑料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字:质检员。
质检员的手里拿着一个夹着一沓纸的记录本和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晃一晃地顺着两条流水线中间的过道,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吧唧……吧唧……”
它走到了一号流水线旁,停在了一个正在低头机械剁肉的诡异员工身后。
没有眼睛,但它就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似乎在“看”那个员工的工作。车间里除了履带声和切肉声,就只剩下质检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突然。
质检员裂开了那张长满尖牙的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那只枯瘦如骨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那个诡异员工的头发,像是拔萝卜一样,连着头皮狠狠往后一扯。那个诡异员工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质检员把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捅进了那个诡异员工的脖子里。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溅起了一米多高,洒在旁边的履带上。然后,它拖着那个还在抽搐的躯体,像扔一件垃圾一样,随手抛进了旁边一个巨大的、不断搅拌着什么的机器漏斗里。
做完这一切,质检员在手里的本子上划了一道红杠。
“吧唧,吧唧。”
橡胶雨靴踩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方向,笔直地对准了京雾泠和李小明所在的三号流水线。
李小明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张铁柱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怪物,手里的剔骨刀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发颤。
规则没有提到“质检员”。
这不在已知的任何一条规则里。
质检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微微扬着,似乎在空气中嗅闻着什么味道。随着它的靠近,那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越来越浓,几乎要熏得人流眼泪。
十米。
五米。
质检员停在了李小明的案板前。
李小明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他刚才因为手抖,有一块肉切得歪七扭八,现在就明晃晃地摆在那个“合格品”的筐里。质检员那张裂开的嘴微微凑近了那个塑料筐,枯瘦的手指悬停在那块切坏的肉上方。
整个车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