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发出滞涩的转轴摩擦声。
萧烬前脚刚跨进5号车厢,那阵伴随着金属轨道的轰鸣声还没完全被门板隔绝,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咔哒”声。
那是门栓重新被推开的动静。紧接着,玛丽珍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的轻巧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哒、哒、哒,频率平稳,没有半点迟疑。
5号车厢的温度明显比前面两节要低得多。车窗玻璃上甚至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惨白的天光透进来,被霜花折射得有些扭曲。这里的座位是软座,每个座位之间都垂着暗绿色的天鹅绒布帘,帘子边缘沾满了干涸发黑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地下室长年不见阳光的发霉气味。
萧烬停下脚步。
黑色的皮靴鞋跟在地毯上碾压出一个浅坑。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单手插在黑色制服的长裤口袋里,另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自然下垂,银色的剪票钳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京雾泠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到距离他背后不到一米的位置。
“你收了我的见面礼还对我冷冰冰的。”
软糯的嗓音在这节透着死气的车厢里响起,语调平缓,没有指责的尖锐,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陈述感。
萧烬插在口袋里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将走道的光线挡住了一半,视线从上往下落在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冷白皮的脸庞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荒谬。
“我什么时候收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冷冽的金属质感,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京雾泠双手随意地揣在粉色针织开衫的口袋里,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我放在桌子上,等我睡醒它就不见了。”她眼睫都没眨一下,语气坦然得挑不出一丝破绽,“在这个车厢里,除了你,谁还敢动我给你的东西?”
这句话在安静的走道里传出去很远。
旁边一个软座的暗绿色布帘后,原本正探出半个长满鳞片的脑袋想要观察情况的诡异,听到这话,吓得把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顺带着用爪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烬看着她。
活人的谎言他听过无数种。有为了活命编造借口的,有企图推卸责任的,但这种纯粹为了睁眼说瞎话而说瞎话的,确实触及了他的认知盲区。昨晚那坨掉渣的泥巴,他连碰都没有碰一下,现在这顶帽子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头上。
但他没有去争辩“不是我拿的”这种毫无意义且掉价的废话。
他握着剪票钳的手指动了动,目光在她那张干净的脸上停顿了两秒,随后直接转回身。
“离我远点。”
丢下这四个字,他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半拍,黑色的制服外套在走动间带起一阵冷风。
京雾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她没有因为这句冷冰冰的警告就停下,而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然后继续迈开腿,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就这么开启了一键跟随模式。
同一时间,龙国异端局地下战术监控中心。
整个大厅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温奖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嘴巴微张,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前一后一的高清画面。
“……我靠。”温奖终于憋出两个字,反手就敲击键盘调出了早上七点零五分的三号车厢监控回放。画面定格在一个放大放慢的特写上:那个干瘦的诡异老头贼眉鼠眼地伸出两根指头,把桌上的土花捏过去,然后一口咬掉了一半,紧接着捂住腮帮子痛苦扭曲。
陈淑芬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白光:“这心理素质,不去搞外交通判真是屈才了。她明知道花被那个老头吃了,居然还能对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高阶诡异面不改色地碰瓷。”
“这叫掌握主动权。”阮楚然站在后排,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分析道,“她敏锐地抓住了萧烬对她的特殊宽容,至少在规则范围内,他没有立刻对她动手。她现在是在不断试探这个诡异Npc的底线,试图拉近距离获取更多的信息。”
雷建国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只要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跟着那个煞神,至少这节车厢里其他诡异绝对不敢碰她一根头发。这算是……狐假虎威?”
列车内,5号车厢。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规律地敲击着暗红色的地毯。
萧烬走在前面。他的气场极具压迫感,所过之处,那些垂着的暗绿色布帘连晃都不敢晃一下。偶有几个没有布帘遮挡的座位上,那些长相扭曲的诡异更是直接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生怕引起这位列车员的注意。
京雾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
这节车厢的空气虽然发霉,但比起4号车厢那满地的黑灰和血腥味,确实要好受一些。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两旁的软座。有些座位底下扔着一些发黑的骨头,有些座位的边缘沾着不明的黏液。
走过大半个车厢后,萧烬突然停了下来。
京雾泠也跟着停下,距离他刚好两步远。
萧烬侧过身,视线越过肩膀看向她。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被车厢里惨白的光线压得很深。
“列车员在工作。”他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活人没有资格巡视车厢。”
京雾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规则第四条写了不能私自交换座位,但没说天亮之后不能在车厢里散步。”她搬出乘车须知里的内容,软糯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无辜,“我只是看这条路比较干净,碰巧和你同路而已。还是说,这条过道是你的专属领地?”
萧烬没有接她的话。
他转过身,直接面对着她。高大的身形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纯白的羊绒长裙上。在这个到处都是污渍、鲜血和的列车上,这身白裙子刺眼得简直像是一个活靶子。
“随你。”
他收回视线,重新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管身后的脚步声,直接走向通往6号车厢的铁门。
京雾泠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立刻跟上。她停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没有布帘的软座上。
那个座位上原本坐着一个长满囊肿的胖诡异,刚才因为萧烬的经过,吓得直接缩到了座位底下的缝隙里。而现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夹缝里,露出了一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
她走过去,弯下腰。
那是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金属盒,表面刻着某种复杂的纹路。盒子上沾着一点发黑的血迹。
京雾泠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带花香的湿巾,抽出一张包住手指,将那个金属盒捡了起来。湿巾擦去表面的血污后,露出了一排细小的刻字。
这东西不是列车上的原产物,更像是某个天选者遗留下来的道具。
就在她把金属盒装进口袋的瞬间,头顶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滋……”
电流声过后,一个机械、冰冷、毫无感情的女人声音在整个车厢内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站,黄泉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前方即将到站,黄泉站……”
京雾泠的动作瞬间停住。
规则第八条。
【听到列车广播播报“前方到站”时,请捂住耳朵。那不是给活人听的。】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抬起双手,用掌心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但即使捂住了耳朵,那种声音依然像是顺着骨骼传导一样,一点点渗透进大脑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机械女声,而是一万个人在同时哀嚎、惨叫、撕咬的混合音效。
车厢外原本惨白的天光瞬间暗了下来,浓重的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玻璃。
龙国官方直播间
护心丸贩子:这碰瓷技术我愿称之为全服第一!那老头在三号车厢狂打喷嚏吧!
手工艺人:萧烬那个无语的眼神我截图了,可以当表情包用一年。
路人甲:狐假虎威被泠姐玩明白了,跟着boss走,小怪自动退散。
颜控协会:体型差好嗑!萧烬低头看她的那个画面绝了!
打工人早起:别嗑了!广播响了!规则八!
规则研究员:她捂住耳朵了!反应极快!
热血青年:但是这声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隔着屏幕都觉得脑子疼!
吃瓜群众:车窗外面全黑了,黄泉站听名字就不是好地方。
本地人:泠姐千万别松手啊!这破副本就是来折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