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处长啊?我是物资科郝东川!有笔款子要签字……好嘞,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拍了拍车把,“走,带你去财务处。”
还是那辆二八自行车,吱呀吱呀穿过院子,停在另一栋三层小洋楼前。
管理局底下每个处都独占一栋楼,窗明几净,暖气足得能烤红薯。
郝东川带他直奔财务处,核单、验数、盖章,一气呵成。
接着出纳科长亲自陪着,一块儿敲开财务处长办公室的门。
姚渊被拦在门外。
三分钟不到,两人就出来了。
他肩膀一松,绷着的劲儿卸了小半。
再折回出纳科,核对签字、确认金额、按指印——
最后,一箱子现金推到眼前。
一百块一张,十二万张,整整一百二十万。
幸好钞票够大张,不然得来回扛七八趟。
郝科长早备好了厚实铁皮箱,沉甸甸往姚渊怀里一塞。
心,这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下楼时风一吹,姚渊笑得眼睛弯成缝,“郝科长,没您带着,我怕是要在楼里绕迷路。”
“小事一桩。”郝东川摆摆手,车轮一蹬,溜烟儿没了影儿。
姚渊笑着问:“余铁力大哥约我晚上喝两杯,您要不一起?”
郝东川一怔:“老余?小车班那个?”
“我真不清楚他具体干啥的。”姚渊挠挠头。
“他开李局专车啊!”郝东川语气立马软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上次李局那辆进口车趴窝,我顺手修了几下。”姚渊摊摊手,“就这么熟了。”
“嘿,这事儿我都不知道!”郝东川拍大腿,“必须去!早想跟他碰一杯了!”
“太巧了!”姚渊一拍脑门,“对了,余哥说帮我留了台淘汰的212吉普,今天能提走不?”
“原来是你啊!”郝东川跳下车,“归我们后勤管,手续齐了,走,我带你去!”
他蹬上二八杠,猛踩几脚,后背都绷紧了。
其实他压根没跟余铁力喝过酒。人家是局长司机,他连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熟。
姚渊坐进驾驶座,手心搓得发烫:“咱也算有车一族啦!”
“你不是早有车了?”林威开着大卡车,慢悠悠跟在后面。
“轿车!不对,是吉普!212!初中校长天天坐的那种!”
九十年代,谁敢想自己开吉普?想都不敢想。
“嚯!这车可硬气!”林威摸摸后脑勺,“你啥时候买的?等等……阿渊,你到底干啥去了?咋突然就开上吉普了?”
姚渊没理他,只盯着前方:“糖厂的事赶紧收尾,后面活儿多着呢。”
“我就一司机。”林威缩缩脖子。
“一百二十万现金!你真让我一个人扛?”姚渊瞪眼,“还是不是兄弟?”
“是是是!绝对是!”林威赶紧举手,“你别急,慢慢说,别动手啊!”
“这还差不多。”姚渊咧嘴一笑,“死胖子,你连胖都能练成绝技,学点别的怕啥?”
林威翻个白眼:“你这张嘴,真欠收拾!”
停车场光秃秃一片,四周围着矮墙,活像谁在庄稼地里随便划拉出块空地当晒场。
满眼都是报废农机,铁皮烂得掉渣的拖拉机东倒西歪,老东风、老解放堆成山。最多的是头一代东风卡车,车头方得像块砖,本地人管它叫“东风头”。
十几辆212吉普缩在角落,小得可怜。大多散架了,只剩三两台还能看出原样。
农场天天跑野地,就靠这玩意通勤。再有钱也舍不得买三十多万的帕杰罗——那玩意是领导摆谱用的。
普通职工上下班?手扶拖拉机加敞篷卡车,凑合着颠。
郝东川招来俩工人拎汽油桶,一指旁边擦得发亮的212:“小姚,就这台!老余亲手挑的,最能跑。”
姚渊二话不说蹲下去摸底盘,油污蹭满手也不在意。
林威死盯着那车,眼神黏住了,手指不自觉搓着裤缝。
检查完,他拍拍灰站起来:“成色真行,我捡着了。”
郝东川咧嘴笑:“你钱给足了,还捡啥?这车放这儿吃灰,占地方。”
姚渊朝百来台废铁一扫:“郝科长,我能转转不?”
“随便看!”郝东川一挥手,亲自陪逛。
本以为走个过场,结果这小子蹲下摸轮毂、敲挡泥板,连锈点都抠出来瞧。那胖哥也跟着趴地上听发动机舱响动。
“有想法?”郝东川眯眼问。
姚渊刚张嘴,忽地扭头盯住远处草堆:“那……是轿车?”
郝东川眯眼瞅半天:“大概吧,草比人高。”
姚渊拔腿就走,林威立马跟上。
草疯长,盖过车顶。拨开一看,三厢轮廓还在,玻璃全碎,野草从窗缝钻进驾驶座。
“拿把锄头。”姚渊回头说。
林威转身要跑,郝东川一把拽住:“我叫人去!”
他冲工人吆喝两声,铲子镰刀全送过来。
两人扒开前脸杂草,掀开引擎盖——
六只圆灯排成两排,粗壮格栅像猛兽咧嘴。
姚渊倒抽一口气,嗓子眼发紧。
这车是奔驰w109!
姚渊一个箭步蹿进驾驶座,手忙脚乱扒拉前挡风玻璃下的铭牌。
大伙儿全愣住了,谁也没见过他这么疯。
七零年出厂的w109,S级诞生前最后一批旗舰,全系标配防弹钢板!
他硬生生把心跳压下去,招呼工人一起清杂草。枯藤烂叶掀开,车身轮廓慢慢露出来。
抹掉泥巴,银漆居然亮得晃眼,就四角有点刮痕。可车顶惨不忍睹,凹坑里还嵌着碎石子。
他蹲在引擎盖边敲敲打打,汗珠直往下砸。林威蹲旁边拔草,越干越迷糊:“这破铁疙瘩,真有啥稀罕?”
郝东川叼着烟眯眼瞅,心想这小伙西装笔挺,咋还爱捡废铁?
西林农场摊子铺得大,职工加临时工几万人,周边靠它吃饭的农民几十万。账上流水动不动百万起步,财务科看都懒得看。
谁会低头瞅停车场里堆的锈铁?
郝东川这个物资科长,在局里不算起眼,搁地方上,妥妥镇长平级。可他十年没正眼看过这些废铜烂铁。
要不是姚渊跟局长司机称兄道弟,他才懒得在这儿晒成黑炭。
姚渊擦了把脸,咧嘴笑了——发动机、变速箱、底盘全没大毛病!
防弹轿车啊!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郝科长,这车,卖不卖?”
郝东川一怔,烟灰抖落半截,“啊?这……”
“不是不卖,”他赶紧摆手,“就是得查查底细。谁家还买这堆废铁?”
姚渊掏出笔记本翻了翻,“我搞机械研发的,德国车零件太难搞。拆开研究透了,比买新车值!”
郝东川摸着下巴琢磨两秒,“行,你等会儿,我翻翻报废清单。”
“谢啦!”姚渊搓搓手,眼睛亮得吓人。
郝东川咧嘴一笑,“别整虚的,叫我老郝就成。”
“郝哥!”姚渊麻利掏出中华,递过去一支。
他让看门大爷翻花名册,查了半天——没这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