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渊拐进观海长廊,远远就瞅见路灯下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正要抬脚,陈杰龙的破桑塔纳“吱”一声刹停。
姚渊立马缩回树影里,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林威,把车停分局门口,别熄火。”
又戳开林小虎通讯录,“给冯文章打个传呼,就说‘老地方,速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敲着窗沿。
路灯把那人影子拉得老长——西装、腕表、头发抹得油亮。
姚渊扯了扯嘴角,“呵,干部子弟啊……冲林伟锋来的。”
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了一根,“早该跟书婷透个底,说她哥明天就能走人。”
分局最里头几间矮平房,铁门锈得掉渣。
没灯,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泡菜坛子似的黄灯泡。
邓金华不敢开锁,只扒拉开铁门上的小方窗,“林伟锋!起来!”
回头压低嗓,“抓紧点,冯大回来撞见我可不好交代。”
“华哥放心!”
林书婷忽然转身,“杰龙哥,你先去那边等会儿。”
“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值班室。
铁门哐当一响,林书婷踮起脚,把脸贴在冰凉的铁栅栏上。
“哥,是我。”
里面那人猛地弹起来,光脚丫啪嗒啪嗒冲过来,“婷婷?你咋来了!”
她嗓子发紧,“哥……我有法子让你出来。”
话没说完,眼泪先砸在地上。
林伟锋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傻丫头,坐几天牢算啥?我早不想干单位那破差事了。出来照样卖建材,你别哭,哥心都揪起来了。”
他比妹妹大七岁。
当年爸妈是双职工,超生要丢饭碗。
就因为他蹲在院子里,抱着搪瓷缸子喊:“我要妹妹!我要妹妹!”
爸妈咬牙把他妹生下来。
亲叔在海军当参谋,家里没孩子,户口直接挂过去。
林书婷整个小学初中,都在部队大院里踢毽子、爬单杠。
她清楚得很——没有哥哥那句奶声奶气的“我要妹妹”,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哥,”她吸了吸鼻子,抹掉泪,“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带你出去。”
林伟锋盯着她眼睛,“说!啥都行!但你得告诉我,啥法子?”
这姑娘连计算器都按不利索,能有啥门路?
他眯起眼,手悄悄攥紧了裤缝。
“哥,你听我说完!”林书婷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伟锋嗓子发紧,“陈杰龙?就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笑得像假牙似的家伙?”
“他爸管工商。”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他说能捞你出来。”
林伟锋一拳砸在铁栏杆上,“疼!可比娶他强!”
“他真能办成。”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办成个屁!”他吼完又压低嗓门,“你嫂子那会儿就是信了这种‘能办成’,结果呢?家底赔光,我蹲这儿!”
林书婷没接话,抬手抹脸,手背湿漉漉的。
“婷婷!”他扒着门缝喊,“你站住!听见没?别犯傻!”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得水泥地咚咚响。
林伟锋疯了一样拍门,“开门!快开门啊!”
整层楼都听见哐哐声,邓金华冲出来骂:“再嚎把你嘴缝上!”
陈杰龙追上来,喘着气问:“你哥咋了?”
“关你啥事。”她脚步没停。
“咱俩刚才不是说好了?”他伸手想拦。
林书婷猛地刹住,抬头看见迎面走来那人——
姚渊笑着朝她张开双臂。
她腿一软,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林小虎赶紧扶住她胳膊。
冯文章瞪圆眼:这毛头小子,居然是远大副总?
身后那个戴眼镜的胖子掏出手机,划拉两下——财务总监刚发来消息:账上已到账三百万。
冯文章朝林小虎一拱手,“林总,手续我马上跑一趟。”
“费心了。”林小虎点头。
“嗐,小事一桩!”冯文章摆手就往里蹽,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生怕拖到明天。
姚渊站在林书婷跟前,手指头刚碰上她手背,温温软软的,“打你手机没人接,咋不直接杀到店门口?或者——找胖子啊。”
“我叫林书婷!不是‘胖子’!”她眼眶还湿着,嘴角却翘起来了。
陈杰龙在旁边气得直跺脚,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上前一把搡向姚渊胸口,“哪儿来的野狗,滚开!”
话音还没落地,俩穿警服的从他后头闪出来,一人锁一只胳膊,膝盖顶他腰眼,脑袋被按得快贴地了。
“公安局撒野?活腻歪了?”民警嗓子发沉,半点不含糊。
陈杰龙当场懵圈,“哎哟喂!我是区办陈杰龙!就推一下!华哥!邓金华!邓主任认识我啊——”
“少报关系!当着警察面动手,谁来了都得蹲班房!”俩人架着他胳膊往里拖,像拖麻袋。
林书婷下意识攥住姚渊袖子,指甲都陷进布料里,“你……没撞疼吧?”
“疼。”姚渊忽然笑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身子一僵,呼吸停了半拍,脑子嗡嗡响,啥也想不起来。
林小虎扭头看窗外,林威摸着下巴嘀咕:“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搁早几年,这动作能判八年——真事儿,流氓罪,板上钉钉。
林书婷猛地回神,耳根烧得发烫,使劲往外挣,“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姚渊松开她,掏出手帕轻轻擦她眼角,“别哭,哥没事。”
她一把抢过手帕,胡乱抹两下,“真没事?”
“罚五百,完事。”他掏出手机,“赶紧给你嫂子打电话,让她来交钱。”
她仰起脸看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心里门儿清——他要是真想摆平,五万块甩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
“谢了。”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姚渊顺手抄起林威那台黑乎乎的大哥大,塞进林书婷手里,“我刚成年,要提亲也得等两年。”
“你瞎说什么呢!”林书婷脸一下子烧起来,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
十八岁?她猛地想起这事儿——自己都二十三了,还是他班主任。
电话拨通前她手心全是汗,直接按了免提。
宋娇娇接起听筒,听见女儿声音愣住:“五百块?真就罚五百?”
“哎哟!”她一拍大腿,差点把搪瓷缸子碰翻,“早说陈杰龙能摆平啊!”
林母攥着围裙边直哆嗦:“不是说十万?咋变零头了?”
柳红拧着眉琢磨两秒,突然拍桌:“快去交钱!林叔,记得打个电话——那小伙坐的可是市长同款轿车!”
林父鞋带都没系好就往门外冲,嘴里嘟囔:“打打打,马上打……”
宋娇娇蹽着腿往家跑,柳红瞅见没自己事了,转身溜回家补觉。
林父喘着粗气蹲在分局台阶上,烟头摁灭三次——闺女拿终身大事换哥哥平安,这账怎么算?
雨夏分局铁门哐当拉开时,林伟锋正盯着处罚单发呆。
冯文章把签字笔往前推:“签个字,人就能走。”
林伟锋抬头看见妹妹眼圈发红,把笔啪地推开:“关我十年,别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