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亲手交给晴晴?”
秦秀莲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一酸。
这孩子,是怀着怎样的执念,才徒步走了几百里路来到这里?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小石头面前。
小石头看到她走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有对叶家人的戒备,甚至还有一丝因母亲的过往而产生的怨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哀求。
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秀莲。
叶家的几个哥哥也围了过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神情各异。
“这小子,还真跟来了。”三哥叶承泽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好奇。
“看他那眼神,跟头小狼崽子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五哥叶承星撇了撇嘴。
大哥叶承山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打量着这个孩子,目光里带着审视。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秦秀莲却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
她看着小石头那张布满污垢却依然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小脸,看着他那双故作凶狠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没有去拿那个包裹,也没有质问他任何事。
她只是上前一步,在小石头震惊的目光中,张开双臂,将他那瘦弱、冰冷、还散发着些许酸臭味的小小身躯,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好孩子,都过去了。”
秦秀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小石头的后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憋着,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小石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从记事起,他娘教他的就是要强,要狠,不能哭。
被人打了不能哭,饿肚子不能哭,他娘死了,他守在旁边,还是不能哭。
哭了,就是懦弱,就会被人欺负。
可是现在,这个曾经被他娘视为仇人的女人,却给了他一个如此温暖的怀抱。
她的声音,她身上的味道,都像极了梦里才会出现的娘亲。
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哇——”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小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把脸深深地埋在秦秀莲的怀里,嚎啕大哭。
他哭自己的娘没了,哭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孤儿,哭这一路上的饥饿、寒冷和别人的白眼。
他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和无助,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地发泄出来。
叶家的几个哥哥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对峙,却没想到,被母亲一个简单的拥抱就化解了。
他们看着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小石头,心里那点不屑和戒备,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许多。
晴晴从二哥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哭得伤心的小石头,也扁了扁嘴,眼圈红红的。
“娘,哥哥哭得好伤心。”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声音都嘶哑了,小石头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秦秀莲怀里抬起头,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睛也肿得像核桃。
但他眼里的戒备和凶狠,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平静和依赖。
他抽噎着,将怀里那个被泪水浸湿的包裹,郑重地递到了晴晴面前。
“我……我娘说,她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个……这个给你们。求求你们,给我一口饭吃,我……我什么活都能干。”
晴晴歪着小脑袋,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包裹。
她伸出小手,从包裹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瓷盘,虽然边缘有些磕碰,但盘身上绘制的山水花鸟依旧精美绝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精美的瓷盘吸引了。
只有晴晴,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好像对这个亮晶晶的盘子不感兴趣。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踮起脚尖,从自己绣着小兔子的小荷包里,掏了半天。
然后,她掏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递到了小石头面前。
“哥哥,吃糖。”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丝甜糯。
“我娘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
小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晴晴那双纯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大眼睛,看着她小手里那颗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糖果,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逃亡的这些天,不是没有人给过他东西。
但那些人给他的,要么是带着怜悯和施舍的冷馒头,要么是带着算计和试探的铜板。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小妹妹一样,给他一颗甜甜的糖,只是因为看他哭得伤心。
这是一种不带任何目的、最纯粹的善意。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妹妹。”
这一刻,他心里所有的防备和壁垒,都彻底融化了。
看到这一幕,秦秀莲知道,这个孩子,她留定了。
“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福伯,带小石头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让厨房给他做碗热汤面。”秦秀莲发话了。
“是,夫人。”
“娘,他……”叶承泽还想说什么。
“他以后,就叫叶石。跟你们一样,是我儿子。”秦秀莲一句话,就给小石头的身份定了性。
叶家哥哥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有些疑虑,但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和晴晴拉着小石头衣角的亲近模样,最终谁也没有再开口反对。
叶家,就这样多了一个新成员。
秦秀莲说到做到,真的把叶石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教养。
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叶家的规矩,哥哥们虽然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但在晴晴这个“粘合剂”的影响下,也渐渐接纳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弟弟。
当晚。
叶承川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和岑老正围着那只从杏花村带来的瓷盘,仔细地研究着。
“岑老,您看看,这盘子可有什么来历?”叶承川问道。
岑老戴上老花镜,举着盘子,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得仔细,从盘子的胎质、釉色,到上面的画工、款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凝重。
“承川,这盘子……你是从何得来?”岑老放下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叶承川便将小石头送盘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岑老听完,沉默了许久,才指着盘子说道:“这盘子的胎质,是‘玉泥胎’,薄如纸,声如磬。这釉色,是失传已久的‘雨过天青’。这画工,气韵生动,笔法老辣,绝非凡品。”
他将盘子翻过来,指着盘底一个模糊的印记。
“你再看这里。”
叶承川凑过去,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用朱砂写的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他还是勉强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官”字。
岑老看着那个“官”字,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震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甚至碰倒了手边的茶杯。
“糟了!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民间?”
岑老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
“这上面的,是前朝内造官窑的‘官’字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