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烽烟渐散,厮杀彻底落幕。曾头市南门外的黄沙地上,一千二百祝家庄远征精锐尽数落幕。零星负隅顽抗的死忠庄丁早已被铁骑碾杀,遍地散落着丢弃的刀枪甲胄,密密麻麻的降卒双膝跪地、俯首帖耳,再无半分远道问罪的嚣张气焰。
祝彪、祝龙、祝虎三人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由两名精锐亲兵押在阵前空地。三人姿态狼狈,甲胄破碎蒙尘,祝彪肩头血渍浸透衣衫,伤口未愈,隐隐作痛,桀骜的头颅无力低垂,眼底盛满不甘、屈辱与悔恨。他自负独龙岗第一枪勇,执意百里兴兵、躁进逞强,到头来不仅自身五合落败重伤,更连累两位兄长兵败被擒,葬送祝家全部主力。
祝龙面色沉郁,默然不语。随军一路,他早已看清祝家骄狂失度、大势偏移,却碍于宗族亲情、父辈军令身不由己。今日兵败被俘,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的宗族执念,只剩满心茫然与唏嘘。
一旁的祝虎更是心神震恐,浑身紧绷。素来胆小畏战的他,从未见过这般摧枯拉朽的沙场碾压,三兄弟联手尚且一败涂地,此刻身陷囚缚,早已没了半分底气,只剩惶恐不安。
三军肃立,甲刃森寒。
曾涂稳坐马背,一百二十斤寒铁重枪斜拄地面,黝黑枪身沾染零星血点,沉凝的气场压盖全场,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栾廷玉的磐石棍步营列成整齐方阵,稳稳驻守旷野各处,管控数万空地、弹压降卒局势,军纪森严、阵列规整,无一人喧哗乱动。史文恭率领三百戟骑巡曳旷野四周,铁骑奔腾往来,肃清残余散卒,封锁所有逃亡小路,将整片战场牢牢掌控在手。
苏定策马行至曾涂身侧,低声禀报战后诸事,条理清晰、分毫不乱:“主公,此战大捷,斩杀顽抗敌卒八十七人,生擒祝氏三杰,余下一千一百一十三名祝家庄庄丁尽数归降。缴获长枪四百七十柄、环首刀三百余把、硬弓百张、甲胄千副,粮草辎重三十余车,尽数完好收纳。”
曾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跪地黑压压的降卒,沉声开口,声震旷野:“尔等皆是独龙岗乡勇,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此番远征犯境,皆为祝家军令所迫,身不由己。”
“今日归降者,既往不咎。愿留军效力者,编入辅兵队伍,按规发放粮饷、随军操练;愿归乡务农者,即刻遣散,准予归家安生,不予追责。”
话音落下,跪地降卒瞬间哗然,随即皆是大喜过望。
他们本以为兵败被俘,轻则为奴、重则殒命,从未想过能得如此宽厚处置。一时间,无数庄丁纷纷叩首拜谢,高声感念恩德,心底对祝家的愚忠彻底消散,尽数归心曾涂。
乱世从军,求的不过是一条生路、一份安稳。祝家骄狂寡恩、刚愎自用,害得众人千里赴险、兵败被俘;反观曾涂,胸襟气度、杀伐有度、恩威并施,高下立判。
不多时,仅有两百余老弱庄丁恳请归乡,剩余九百余名青壮庄丁尽数愿留军效力。
苏定即刻着手整编,将这批降卒拆分打散,混编入各营队伍,交由各级校尉统管,避免旧部抱团生乱,同时登记姓名、核查年岁,规整军籍、严明军纪,快速将这批新晋兵力纳入管控,化为可用战力。
战场善后有条不紊,军马休整、粮草入库、器械归仓,曾头市三军士气攀升至顶峰,人人战意昂扬,只待主君下令,便可继续征战。
百里之内,各方势力皆闻风异动。
独龙岗、李家庄内,斥候早已快马传回百里之外的战报。
庄主李应立在庄门高台之上,听完斥候禀报,远眺西方曾头市方向,眼底精光闪烁,神色愈发笃定。身旁杜兴躬身而立,低声感慨:“祝家自大狂妄,一意孤行百里远征,落得主将被擒、全军尽降的下场,属实自取灭亡。”
李应缓缓点头,语气沉稳:“祝朝奉老迈昏聩,纵容子嗣骄横霸道,欺压邻里、独霸龙岗,早已失尽人心。祝彪恃勇躁进,无谋无断,空有匹夫之勇,千里兴兵断送宗族根基。自此之后,独龙岗再无祝家霸权。”
“传令下去,全庄严守隘口,整肃乡勇,稳住地界,静待主公大军莅临,严守盟约,安分待命,切勿滋生事端。”
杜兴领命退下,李家庄上下悄然戒备,全心依附曾涂,坐等局势落幕。
鹰嘴岭扈家庄,同样一片静谧。
扈三娘立于山岭哨台,听闻祝家大败、三兄弟尽数被擒的消息,神色淡漠无波,无半分唏嘘怜悯。昔日的婚约情分、乡邻羁绊,早已被祝彪的偏执暴戾、祝家的霸道自私彻底斩断。
她淡淡传令:“全庄弓手固守山岭,严守中立,不助不扰,静待时局,任何人不得私自下山、勾结余势。”
扈家庄彻底闭关自守,置身战局之外,安稳观望。
唯独百里之外的独龙岗祝家庄,依旧被层层山林阻隔,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路途迢迢,斥候快马往返需时良久,惨败的消息尚未传回庄中。
祝永清端坐祝家庄大堂,身前铺开完整的独龙岗舆图,指尖轻点黑松官道沿线,依旧在从容推演战局。他依照常理预判,祝彪虽躁进好勇,但麾下千余庄兵皆是祝家精锐,固守阵型之下,纵使难破曾头市城防,也可全身而退,顶多损耗些许兵马,断无全军溃败之危。
他尚且盘算着待祝彪僵持日久、粮草不济后,便传信令其撤军,保全祝家主力,再徐徐图谋后续,稳住独龙岗基业。心思缜密、步步筹谋,却不知前线早已天翻地覆,祝家主力尽灭、核心子弟尽俘,所有谋划尽数沦为空谈。
西山隘口,山势险峻、风声萧瑟。
祝万年身披守甲,日夜坚守关隘,目光紧盯龙岗境内山道,一丝不苟巡查防务,严防山野匪患、路人窥探。百里之外的沙场崩塌、宗族危局,被群山旷野彻底隔绝,他一无所知,依旧恪尽职守,安稳镇守家门。
整个独龙岗,唯有祝家上下,仍沉浸在旧日霸主的虚妄安稳之中,浑然不知灭军之祸已然临头。
旷野之上,军务整编完毕。
苏定重回曾涂身前,拱手禀报道:“主公,降兵整编就绪,军械粮草尽数收纳,三军休整完毕,士气鼎盛,随时可发兵进军。”
曾涂抬手,握住手中一百二十斤寒铁重枪,枪身微振,寒芒乍现。
他抬眸望向东方百里之外,越过层叠山林、绵延官道,目光牢牢锁定独龙岗的方向,声线沉稳冷冽,带着无可逆转的大势:
“祝家恃强跋扈,割据一方,欺凌乡邻,兴兵犯境,罪无可赦。”
“传令三军,拔营起寨,全军开拔!”
“兵发独龙岗!”
军令轰然落下,响彻全军。
号角长鸣,旌旗翻飞,铁蹄重启。
史文恭戟骑开路,栾廷玉步军居中,新编降卒殿后,甲胄如潮、军马如龙,浩浩荡荡的大军脱离曾头市旷野,沿着宽阔的黑松官道,朝着百里之外的独龙岗浩荡挺进。
一路秋风吹动战旗,猎猎作响。
祝家盘踞独龙岗多年的霸权,今日,终将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