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机贴在耳边。
林川很久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那声“小川”,像从一口封了很多年的井里传出来,带着潮气,也带着灰。
他听得出。
那是林建国。
哪怕十几年没见,哪怕声音比记忆里哑了很多,哪怕那两个字里多了太多他听不懂的疲惫,林川还是听得出。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讨厌。
它一点道理都不讲。
一个人消失这么多年,突然开口,仍然能精准地扎中你。
林川握紧手机:“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还是沉默。
秦舒站在他旁边,已经打开录音。顾南舟也走近了一步,示意他稳住。
林川盯着旧车站褪色的站牌,声音一点点冷下来:“你说是你亲手把我送进去。送进哪里?”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林建国说:“你不该回想。”
“那你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这句话出口,连林川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恨。
不是爆出来的恨。
是压了很多年,压到已经像铁锈一样长进骨头里的恨。
林建国苦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个脾气。”
这句话把林川心里最后一点晃动压了下去。
他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差点被那声“小川”拽回去。拽回小时候,拽回那个还愿意在楼道口等父亲回家的自己。
可林建国这句“你还是这个脾气”,太像一个父亲。
也太不像一个消失十几年的人该说的话。
它把亲近摆在前面,把缺席藏在后面,仿佛只要叫得自然,那些空白就能被轻轻带过。
林川不接受。
林川眼神一冷:“你没资格说这句话。你不知道我现在什么脾气,也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这次安静很久。
久到林川以为他会挂断。
林建国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妈病了。”
林川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被明远裁了。”林建国继续,“知道周启明当着很多人的面羞辱你,知道你后来去找了顾南舟,知道你查到了市一院。”
秦舒脸色变了。
顾南舟眼神也沉下来。
林川的声音反而稳了:“所以你一直在看?”
“不是一直。”
“那是多久?”
林建国没有正面回答:“我不能露面。”
林川笑了。
笑意很短,冷得像刀。
“不能露面,能看我妈生病,能看我被裁,能看我被人当样本查。林建国,你这不能露面挺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
林建国似乎想解释,却又硬生生忍住。
“小川,别信许曼手里的账,也别全信顾南舟。”
顾南舟听见自己的名字,眉头皱起。
林川问:“那我信你?”
“不信也对。”林建国说,“你现在谁都别信,只信原始文件。”
这句话让林川心里微微一动。
原始文件。
不是感情牌。
不是父亲牌。
林建国说话的方式,像一个躲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知道,自己在儿子面前已经没有信用了。
秦舒压低声音:“问GJ。”
林川开口:“GJ是谁?”
电话那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你见到这个缩写了?”
“撤回申请处理意见上有。”
林建国沉默。
林川逼问:“是顾家?”
“不是。”
这个回答来得很快。
快得像他早就知道林川会这么想。
“那是谁?”
林建国声音低下来:“高景。”
秦舒立刻写下这两个字。
顾南舟也拿出手机搜索,但很快摇头,显然没有公开结果。
林川问:“高景是谁?”
“项目早期的心理模型负责人。”林建国说,“明远、南舟、医院,都只是后来接入的人。真正最早做Lc项目的人,是高景。”
“Lc是什么?”
“Limbic calibration。”林建国吐出一串英文,又很快换成中文,“边缘系统校准。他们把它包装成家庭风险干预,实际上是情绪触发和行为预测。”
林川听得手指发凉。
边缘系统。
校准。
这些词和他脑子里的系统提示撞在一起,撞出一股让人反胃的寒意。
“那我呢?”林川问,“Lc-0001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的声音更哑了:“第一例长期儿童样本。”
林川闭了闭眼。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第一例。
长期。
儿童样本。
秦舒在旁边低声说:“让他说具体地点。”
林川问:“你把我送进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
像风,也像电流。
林建国忽然急促起来:“别回溯旧车站。那段记忆被处理过,你强行打开,会触发他们留的阈值。”
“什么阈值?”
“情绪崩溃阈值。”林建国说,“你以为系统是帮你的,但它不只是帮你。它也在逼你往他们设好的情绪峰值上走。”
林川后背慢慢发冷。
系统面板像听见了这句话,突然弹出。
【检测到外部叙述干扰。】
【建议:停止通话。】
林川盯着这行字。
这是系统第一次建议他停止听某个人说话。
他反而更不能停。
林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全是汗。
他现在很清楚,系统不是万能的裁判。它会提示,会奖励,会警告,也会在某些时候回避。既然它让他停止通话,那这通电话里一定有系统不想让他继续听的东西。
或者说,有设计系统的人不想让他听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川心里反而定了。
怕到一定程度,反倒能看清方向。
“林建国。”林川一字一句问,“你当年为什么签字?”
电话那头死寂。
几秒后,林建国说:“因为他们说,不签,你妈会死。”
林川的呼吸停住。
林建国继续:“我签了,拿了钱。后来发现不对,想撤回,已经晚了。他们说样本进入长期追踪,不能删除。我去闹,去找高景,去找明远前身,去市一院。最后他们让我做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你继续被观察,要么我替你进去。”
林川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选了什么?”
林建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选了后者。”
“以为?”
“他们骗了我。”林建国说,“我进去以后,你也没有出来。”
这句话落下,旧车站风声像忽然变大。
林川还想问,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刺耳的提示音。
林建国语速变快:“别查高景公开身份,查旧名。他以前不叫高景,叫高谨言。市一院旧备份机里有一段音频,文件名我只说一遍。”
电话突然断了。
备用机屏幕黑下去。
林川盯着通话记录。
三十七秒后,一条短信进来。
只有半截文件名:
GJ-Lc0001-入舱同意录音。
【“父亲在电话里”之后,“入舱同意录音”会给出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