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名请求四个字,让档案室里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顾承山的律师刚才还在说全量审查,说暂停执行,说风险巨大。现在那半张照片摆在桌上,他们的语速也慢了。因为苗晚星留下的不是替自己辩解的材料,而是一句很具体的话。
把x-17还给他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承认了两件事。
第一,x-17有自己的名字。
第二,有人把那个名字拿走了。
陈牧远盯着布袋,眼眶红得吓人。
“我见过这个袋子。”他说,“小十七睡觉也抱着。他不让别人碰,有一次洗衣房拿走,他敲了一晚上床栏。”
周闻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陈牧远低下头。
“因为我一直不敢想。”
这句话没有替他脱罪。
可它把他的软弱钉在了桌面上。比起那些把错全推给流程的人,他至少没有把自己洗干净。
江眠戴上手套,把夜间记录卡展开。
卡片上有几行手写。
x-17,夜醒三次。
对女性声音有反应。
听到“小川”后停止敲击。
疑似建立错误安抚关联。
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住:建议归名,不建议转暖灯。
签名:苗晚星。
林川看着那行建议,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苗晚星不是完全干净的人。她的晚星福利会提供过签章,收过顾家钱,系统里有那么多x柜。可在x-17这件事上,她至少写过“不建议转暖灯”。
这不是洗白。
这是分清。
谁做错了什么,谁试图补救过什么,谁又把补救压下去,这些都要分清。顾承山最怕的就是这个。他想把所有人压成一团灰,林川偏要把灰里每一块骨头都拣出来。
唐黎远程读取记录卡背面的压痕。
背面有一串很淡的编号。
x-17原名索引:w-043。
江眠立刻查晚星旧索引。
w开头不是孩子编号,是“寻亲未完成档”。
w-043对应一条封存记录。
姓名栏被遮住。
亲属状态:待确认。
最后接触人:苗晚星。
后续处理:转暖灯第三期。
经办阻却意见:不建议转出。
阻却意见处理结果:驳回。
驳回人:x。
x又出现了。
可这一次,x不是孩子系统里的临时编号,也不是磁带里的声音,而是有权驳回苗晚星意见的人。
顾承山立刻开口:“你们看,苗晚星也只是建议,最终流程驳回。福利会内部自己决定的事,别什么都往顾家身上推。”
林川看着他:“那就查谁有驳回权限。”
江眠已经查到了权限表。
晚星福利会普通主管无权驳回归名建议。能驳回的只有三类人:理事长,项目共管方,外部监护协调人。
苗晚星是理事长,她不会驳回自己的意见。
项目共管方当年是顾家基金会。
外部监护协调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陆闻柏。
周闻看向顾承山:“你还说不是顾家?”
顾承山没有慌。
他只是说:“陆闻柏不是顾家。”
林川接住他的话:“可项目共管方是顾家。”
顾承山笑了一下:“那又怎样?共管不等于经办,出资不等于犯罪。林川,你查到最后,还是只能证明很多人都碰过。”
“能证明谁碰过,就查谁碰过。”
林川把归名请求、阻却意见、驳回权限三份材料并入x-17分卷。
监管端同步生成处置建议:暂停任何人以x-17、小川、m-17名义主张监护权或信托权益。已执行赔偿池不受影响。未涉及x-17身份的赔偿继续执行。
顾承山脸上的笑终于不见了。
他绕来绕去,还是没能按停赔偿池。
这时,唐黎那边又有新发现。
半张照片被修复后,露出孩子胸前一枚小小的布贴。布贴上不是名字,是一个手工缝的字。
安。
林素琴通过视频看到那个字,忽然捂住嘴。
“我听过这个名字。”
林川立刻问:“哪里?”
林素琴闭上眼,努力回忆。
“那天走廊里,那个老人一直喊。他不是喊孙子,他喊的是安安。”
陈牧远猛地抬头。
“小十七有时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江眠把“安安”输入旧索引。
w-043的姓名遮挡栏没有解除,但系统弹出一个亲属寻访记录。
寻访人:温秀兰。
关系:外祖母。
状态:已放弃寻找。
放弃原因:本人签署终止寻访确认。
周闻盯着那行字,脸色沉下去:“又是签署。”
林川点开扫描件。
终止寻访确认书上,签名歪歪扭扭。
温秀兰。
签名旁边有一个见证人。
林川看清那名字时,呼吸停了一瞬。
见证人不是陆闻柏,也不是顾景衡。
是高岚。
档案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声。
顾承山的笑重新浮起来。
“林川。”他说,“这次你还怎么分?”
那份确认书被单独放大。
高岚的签名在见证人一栏,不在经办人,也不在劝导人。可顾承山不会让观众慢慢看。他已经把“高岚见证放弃寻找”这几个字做成标题,挂在直播间最上方。
周闻看得火冒:“他故意裁掉上下文。”
江眠说:“他一直这么做。”
林川却盯着那张确认书的日期。
日期很奇怪。
它晚于x-17转暖灯第三期整整四个月。也就是说,温秀兰签下终止寻访时,孩子早就不在晚星,也早被拖进小川命名流程。
林川问:“高岚那时候知道x-17已经转暖灯了吗?”
唐黎远程查高岚行程。
那一年,高岚还不是后来那个被顾家盯死的人。她刚从另一个援助项目退出,开始接触晚星的寻亲纠纷。她去见温秀兰,是受晚星理事会邀请,做第三方见证。
第三方见证。
这个词很干净,也很危险。
干净到高岚可能以为自己是在确认一位老人不再被骚扰。危险到顾承山现在能拿它说,高岚亲眼看着外祖母放弃寻找。
林素琴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问她为什么放弃。”
她说的是温秀兰。
没人知道温秀兰是否还活着。
江眠查户籍关联,结果出来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压在人的肩上。
顾承山那边还在笑:“林川,你看,高岚也有签名。你要不要把高岚也放进责任卷?”
林川看着确认书,回答很平。
“放。”
顾承山的笑僵了一下。
林川继续说:“见证行为单独建卷。她见证了什么,是否看到完整材料,是否被误导,是否造成后果,都查。”
周闻看向他,眼神复杂。
这一次,林川没有护短。
也没有把高岚推出去祭旗。
他只是按同一把尺,把所有名字放回事实里。
系统提示音响起。
温秀兰户籍状态查到。
仍在世。
现住址受保护。
最近一次公共救助记录,来自五年前。
救助人:高岚。
林川看着这条记录,忽然意识到,高岚后来也许知道自己当年见证错了。
她没有公开。
她去找了温秀兰。
而温秀兰还活着。
【x-17外祖母放弃寻找的确认书上,见证人写着高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