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尸两个字,比任何辩解都重。
周闻脸上的怒意一下停住,像被人从半空拽下来。江眠把语音重新播放了一遍,确认没有听错。
“她是被他们带去,看我认尸的。”
温秀兰没有哭。
她的声音干得像枯井。真正哭干的人,反而没有多少水声。
保护通道自动弹出二次确认:是否申请继续接收温秀兰陈述。
林川没有直接点。
他先按规则发出提示:继续陈述可能触发创伤记忆,您可随时停止,已发送内容可撤回。
过了两分钟,温秀兰回了一个字。
说。
新的语音传来。
“那天他们说,孩子找到了。”
温秀兰说,她接到电话时,正在菜市场卖最后一篮豆角。对方说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需要她去确认遗物和一具高度腐败的儿童遗体。她一开始不信,抓着电话骂,说安安会敲门,安安不会不回家。
对方没有反驳,只说,如果她不去,遗体会按无名处理。
无名。
这个词把她吓住了。
她已经弄丢了外孙,不能再让他连名字都没有。
“他们带我去白鹭康复医院。”温秀兰说,“地下有个小房间,冷,很冷。门口有一个年轻姑娘,就是高岚。她手里抱着文件,说自己是第三方见证。”
高岚那一年还年轻。
她穿着不合身的黑外套,脸色也不好。她告诉温秀兰,见证程序只确认一件事:老人是否自愿接收告知,是否理解后续寻访终止的含义。
温秀兰说她不理解。
她要看孩子。
对方给她看了一袋东西。
一只布袋,一根红色橡皮筋,半张照片。
还有一块布贴。
上面缝着一个安字。
温秀兰当场就站不住了。
“我认得那块布。”她说,“是我给他缝的。他小时候总说自己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外婆。我就给他缝了一个安字。我说你不是没人要,你叫温知安。”
温知安。
x-17终于有了名字。
档案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那只布袋。
林川把这个名字写进分卷时,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小川。
不是m-17。
不是x-17。
他叫温知安。
温秀兰的语音继续。
“他们不给我看脸。说孩子伤得重,看了会受不了。只让我看手。”
那只手很小,泡得发白,手腕上有勒痕。温秀兰认不出来。她哭着说不是,安安右手有一颗小痣。对方说腐败后看不清,又把布袋推给她。
高岚在旁边问了一句:“有没有dNA?”
温秀兰到今天还记得这句话。
那是当天唯一一个替她多问的人。
白鹭医院的人说,样本污染,亲缘比对失败。晚星那边说,老人年纪大,经不起反复等待,建议根据遗物和走失时间做事实终止。
高岚没有立刻签。
她问温秀兰:“您确定要签吗?”
温秀兰说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一边是那块安字布贴,一边是那只看不清的手。她怕不签,孩子会变无名。她也怕签了,安安就真的回不来。
“后来他们说,如果我不签,孩子不能下葬。”温秀兰说,“我就签了。”
见证人栏里,高岚的签名是在最后落下的。
温秀兰说,高岚签完以后,脸比她还白。她追出去问医院的人,遗体编号为什么和寻访编号不一致。对方把她拦在走廊外,没让她再进去。
几个月后,温秀兰才知道,所谓遗体已经被火化,骨灰也没有交给她。
她想闹,可确认书在她手里。
上面写着她自愿终止寻访。
也有高岚的见证签名。
“我恨过她。”温秀兰说。
这句话一出来,顾承山直播间的切片立刻飞快传播。
高岚被温秀兰亲口说恨过。
顾承山像终于抓到更锋利的刀。
可温秀兰下一段语音很快传来。
“五年前,她来找我。”
那时候高岚已经病得很重。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屋,只把一份资料放在门口,说她可能见证错了。
温秀兰拿起资料时,高岚已经走到楼梯口。
她回头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死了,还有人查到安安,请您不要为了替我说话,再委屈自己。”
林素琴听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高岚没有要求温秀兰原谅她,也没有让她替自己作证。
她只是把错证的可能性还给了老人。
温秀兰最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泛黄收据。
白鹭康复医院,遗体临时存放费。
付款方:晚星福利会。
经办见证:高岚。
领出人一栏,被污渍遮住了大半。
唐黎修复后,露出两个字。
成海。
周闻整个人僵住。
他的父亲,周成海。
温知安这个名字出现后,档案室里没有人急着继续查。
江眠先把x-17分卷标题改掉。
原本的标题是“x-17身份核验”。她删掉,重新输入:温知安归名核验。
这只是几个字的变化,屋里的气氛却跟着变了。编号像一层冷壳,名字把壳敲开。温知安不是一个方便归并的对象,不是一笔钱的承接点,也不是谁嘴里的小川。
他是被外婆缝过安字布贴的孩子。
周闻盯着新标题看了很久。
“小满也讨厌别人改她名字。”他说。
没人接话。
他自己继续说:“她小时候说,名字是她自己的,亲戚叫错了也不行。我那时候还嫌她麻烦。”
现在他知道了。
对一个一直被别人安排的人来说,名字可能是最后一块还属于自己的地方。
林川把温知安三个字写入所有后续材料的备注栏,同时保留原始编号。江眠提醒他,公开端暂时不能直接使用真名,除非温秀兰授权。
林川点头。
于是公开摘要里,仍然写x-17。
私下分卷里,写温知安。
这不是矛盾。
这是把名字还给他,又不把他的名字扔到人群里。
温秀兰像是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行文字。
“我可以看见你们叫他温知安吗?”
江眠眼眶一下红了。
林川把分卷标题截图,通过保护通道发过去。
老人没有再发语音。
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温秀兰的谢谢没有公开。
江眠问过,林川摇头。老人不是来给他们撑场面的。她愿意说认尸,愿意把温知安的名字交出来,已经是在把自己最痛的那一天重新走一遍。
顾承山要热度。
他们不能也跟着要。
公开端只更新了一句:x-17归名核验已获得亲属保护通道确认,真名暂不公开。
这句话一出,骂声更多。
可温知安的名字,至少没有再被弹幕撕扯。
【温知安的遗体存放收据上,领出人写着周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