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07的档案被调出来时，所有人都没说话。
那是一份死亡登记。
姓名：无名。
年龄：约六岁。
发现地点：城西河道。
移送单位：白鹭康复医院。
处理状态：已火化。
每一栏都很普通，普通到像一粒灰。没有人名，没有家属，没有寻访，没有哭声。只有一个编号，和几张模糊到看不清脸的照片。
林川盯着那份档案。
他忽然明白了整套戏法。
温知安的布袋和安字布贴，被送去给温秀兰认。无名儿童的尸体，被用来补上“孩子已死亡”的事实。周成海拿着遗物转出条子，把两条线接到一起。高岚作为第三方见证，看见的是一个被拼好的现场。
一半是真的。
遗物是真的。
死亡也是真的。
假的是，死去的人不是温知安。
江眠把这句话写进核验卷时，手都在抖。
这比纯粹伪造更可怕。纯假的东西容易被拆，半真半假的东西会把每一个认真确认过的人都拖下水。温秀兰认了遗物，高岚见证了流程，周成海送了袋子。每个人手里都摸到过一块真东西，最后拼成一个假结论。
顾承山的直播间里，他还在咬周成海。
“两百块。”他说，“周闻，你父亲两百块就能替人送走一个孩子。林川，你身边这些人，哪一个真干净？”
周闻没有再骂。
他坐在那里，脸色很白。
“他说得对。”周闻忽然说。
江眠皱眉：“什么对？”
“我爸不干净。”
周闻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顾承山。
“但他脏，不代表你干净。”
这句话没有喊出来，也没有直播。可林川听见了。
他把周成海的临时工记录、两百元收款、遗物转出条、bL-07死亡档全部并入分卷，标注：低层执行人员，需查明主观知情程度及上游指令来源。
周闻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行字不是放过周成海。
它只是没有把父亲直接写成主谋。
这比痛快骂死更难。
唐黎继续查bL-07。
档案里的无名儿童没有寻亲记录，只有一份简短的发现报告。报告签名处很模糊，但盖章清楚。
白鹭康复医院行政处。
行政处负责人：葛明。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江眠很快查到葛明。白鹭康复医院旧行政主任，十年前退休，后来进入一家医疗评估公司做顾问。那家公司参与过顾家公益项目的健康筛查。
周闻冷笑：“又接上了。”
林川问：“葛明现在在哪？”
唐黎查了几分钟：“去世了。”
屋里刚沉下去，唐黎又说：“但他女儿还在。葛明去世后，有一批旧物捐给了市档案馆，其中包括白鹭康复医院行政处的个人工作笔记。”
工作笔记需要申请调阅。
林川立刻提交。
顾承山那边也拿到了葛明的名字。他没有否认白鹭医院，反而说这是医疗系统自己的问题，顾家不可能管到医院每个行政主任。
林川听到这句话，终于开了公开端。
“顾承山。”
顾承山笑着看向镜头：“怎么，终于要回应周成海？”
“不。”林川说，“我要问你，为什么每次查到下一层人，你都知道该往哪里推。”
顾承山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林川继续说：“你刚才把问题推给周成海，现在推给葛明。说明你知道周成海，也知道葛明。”
弹幕突然一滞。
顾承山很快恢复：“公开资料谁都能查。”
“bL-07还没公开。”
顾承山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一下。
很短。
短到普通观众可能看不清。
可直播切片已经截住。
唐黎的调阅申请也在这时通过。
葛明工作笔记被扫描上传。
第一页没有正文，只有一张夹在封皮里的旧名片。
名片上写着：顾家基金会，儿童风险隔离专项。
联系人：顾承山。
无名儿童的照片被严格封住。
林川没有让任何公开端看到那几张模糊的图。顾承山想用孩子的死来制造第二次混乱，他偏不让死人再被拿出来做证据秀。
唐黎只公开了三个经过监管端确认的要点。
bL-07真实存在。
bL-07与温知安不是同一身份。
温知安的遗物曾被挂入bL-07流程。
这三句话像三根钉子，把顾承山刚搭起来的“高岚见证死亡”叙事钉住了。
顾承山不甘心，马上换方向。
他说无名儿童同样可怜，林川只查温知安，是选择性正义。
这句话很毒。
因为它拿另一个死去的孩子，去压正在归名的温知安。
林川看着镜头，只回了一句：“bL-07单独建卷。”
江眠立刻执行。
bL-07不再是工具编号，也不只是温知安案里的拼接材料。它被单独列出，等待身份核验、死亡原因核验、遗体处理核验。
顾承山想把它变成泥，林川把它变成另一扇门。
周闻看着屏幕，忽然说：“这样查下去，真的会越来越多。”
“是。”林川说。
“你不怕？”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怕。
怕查到最后，名单越来越长，活人越来越少，钱永远不够赔，真相永远不够完整。也怕自己某一天也会被写进错误的位置，成为别人痛苦里的一截工具。
可温知安已经被叫回名字。
bL-07也不能继续无名。
“怕也要分卷。”林川说。
周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分卷不是为了让事情变轻，是为了让每个被害人不再互相遮住。
唐黎继续查葛明前，先把bL-07的公开称呼改成：白鹭无名儿童一号。
不是案号。
是一个等待名字的位置。
这时，市档案馆的调阅窗口传来补充提示。
葛明笔记除了文字扫描，还有一段夹在封底的录音笔残件。残件损坏严重，可能只能恢复几分钟。
林川申请同步修复。
修复需要时间。
顾承山还在直播间里说，林川只敢读对自己有利的笔记，不敢公开完整材料。
江眠低声问：“要不要把名片先公开？”
林川摇头：“等笔记页一起。”
单独公开名片，顾承山会说那只是普通对接。名片必须和会议记录、归并处理、顾要求放在一起，位置才清楚。
几分钟后，扫描上传完成。
葛明笔记的纸张很薄，字迹被岁月压得发灰。第一页那张名片像夹在棺材里的旧证件，终于露出顾承山当年的位置。
周闻看着名片，忽然低声说：“他不是站在旁边看的人。”
林川说：“他是给旁边的人打电话的人。”
这句话刚落，录音笔残件修复出第一段声音。
背景很嘈杂，有纸张翻动声，有人咳嗽。
葛明的声音先响起：“顾先生，bL-07和x-17归并后，家属那边谁去稳？”
另一个年轻很多的声音回答：“高岚可以用。”
那声音不是顾景衡。
也不是陆闻柏。
唐黎立刻提取声纹。
结果几秒后跳出来。
初筛匹配：顾承山。
【白鹭医院行政主任的笔记里，夹着顾承山的专项联系人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