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断位之后,晏沉舟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古圆构中央,黑金长袍随内潮缓缓飘动。胸前那道斜贯肩肋的裂痕深不见底,伤口附近没有正常血肉翻卷,只有一道道极细黑纹不断聚散。每当黑纹试图重新合拢,裂痕深处便会传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两片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东西,已经再也找不到彼此的位置。
沈砚看得很清楚。
那道伤正在向晏沉舟体内蔓延。
封长老与乾元长老一左一右,始终没有放松。九渡银袍巡天使则立于更远处,身后数十面界旗不断更换位置,整座古圆构的现行承点也在随之流转。
晏沉舟抬起头,目光越过三名高阶修士,落在沈砚手里的黑弓上。
“你还想再射我一箭?”
沈砚没有回答。
他正用指腹缓缓抚过弓背。
黑弓通体乌沉,经过此前重炼,原本残损的弓身早已能够承受化神层次的星力。三尺黑链内丝融进弓胎,细密银纹沿着弓臂延伸,曾经黯淡的九处星痕,如今已有八处清晰可辨。
最后一处,正透出微弱银光。
可这张弓仍然缺了一样东西。
它能承受星力,却承不住完整的掌中星界。普通重箭刚进入晏沉舟的界域便会自行崩裂,纵使强行灌入更多力量,也不过让箭身碎得更快。
沈砚抬眼,看向胸前那道不断扩大的无归裂痕。
这一箭若能真正射出去,他要它穿过的,就不该只是几百丈距离。
“晚照。”他忽然开口,“替我挡一阵。”
苏晚照看了一眼黑弓,又看向远处正在聚集黑纹的晏沉舟。
“多久?”
“等弓成。”
“那你最好快点。”
寂照剑横起,苏晚照一步来到沈砚前方。剑意没有张扬地向外铺开,只在两人周围形成一道极淡的生灭界线。她站得很稳,乌黑长发被内潮吹向身后,红白交映的剑光沿锋刃缓缓流转。
晏沉舟已经动了。
黑环在瞳孔深处骤然一缩,他与原来位置之间的联系瞬间消失。下一刻,一只覆盖黑纹的手从沈砚左侧探出,五指尚未真正落下,玄衡甲上那两道受损的承力环便开始剧烈震动。
苏晚照迎了上去。
寂照剑斩出一轮半圆,剑光在半途忽然寂灭,随后从另一侧重新生出。晏沉舟原本锁定的攻势扑进那片骤然熄灭的剑域,掌势微微一滞,苏晚照已经借势退出数十丈。
封长老的剑紧跟着到了。
乾元长老从正面轰出一拳。
两股高阶力量同时压下,晏沉舟不得不回掌应对。黑金长袍剧震,三人之间的内潮被生生压出一圈巨大的空白,数十道尚未完全复苏的古纹随之碎裂。
苏晚照肩头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色迅速浸出。
她没有回头。
“炼你的。”
沈砚已将黑弓送入掌中星界。
近百丈银灰空间中,九星高悬。那道被晏沉舟斩出的伤痕仍横在界壁上,数百处承质微点黯淡无光,伤口边缘却已经出现极细的新生银纹。角落里,一截灰青承脉扎着根,两片嫩叶在微弱星辉下轻轻舒展。
沈砚心念一动,星界深处最后封存的承质结晶缓缓浮起。
这枚结晶曾被削去极薄一层,用于重炼黑弓;后来又有一半余量融入初界,化作支撑界壁的数千承点。如今剩下的这一部分,体积已经不大,却仍保留着极为稳定的承载之性。
它在九星照耀下缓缓转动,内部乳灰色光泽一层层舒展。
黑弓悬到结晶前方。
演道星率先亮起。
一道道此前留在弓胎里的旧纹被重新推开。黑链内丝、乌沉弓骨、银色星纹,以及承质结晶能够承担的力量,一一在沈砚元神中显现。
他已经重炼过这张弓。
也亲自射出过太多箭。
弓身哪里最坚韧,哪里藏着暗伤,弦力如何进入弓胎,又如何从箭尾释放,沈砚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一缕承质落进弓脊时,整张黑弓骤然一沉。
第二缕紧随。
第三缕。
乳灰色晶质不断融入原本乌沉的弓骨,在黑链内丝之间凝成一条细密的承力脊线。弓胎表面没有出现庞大的法相,只是那些原本彼此分离的银纹,开始从两端缓缓向中央靠拢。
第九道星纹,终于显出了完整轮廓。
可就在银纹即将闭合时,弓身猛地发出一声裂响。
沈砚元神一紧。
承质已经能够承担星界之力,黑弓原本的弓胎却仍然承受不了九星同时灌入的压力。弓脊中央,一条细细的黑色裂缝正沿着旧伤蔓延。
再压下去,整张弓都会断。
沈砚看着那条裂缝,忽然收回了正在灌入的星力。
九星仍在运转。
黑弓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此前掌中星界真正成形的一刻。
界壁可以裂。
承质可以损。
不同的力量也可以各自变化。
只要整座界仍能自行承接,便不会因为一处受损而全部崩散。
沈砚抬手,把黑弓送进了星界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黑弓独自承受九星全部力量。
照因确认弓胎各处真实联系,演道修正承载次序,行天稳定每一处承质微点的位置,镇世则压住已经出现裂纹的弓脊。养命星缓缓释放温和星力,藏界承住余压,定命将最关键的那一瞬牢牢压定。
借古星也在此时亮起。
黑弓之中,那些早已存在、曾在过去无数次拉弓时留下的细微承力痕迹,第一次完整呈现在沈砚眼前。
旧痕不多。
却真实。
从最早残弓第一次被他握在手里,到后来塔顶那一箭,再到黑链融弦、化神重炼,所有真正发生过的承力结果,都在弓胎深处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借古只引出其中最稳的一段。
太初星随后亮起。
九道星辉同时落在黑弓上。
这一次,弓身没有继续膨胀。
承质微点各归其位,旧伤两侧重新建立了承接。黑链内丝不再单独承担全部弦力,而是将拉弓时产生的压力引入掌中星界,再由九星自行分担。
弓胎中央那条裂缝缓缓停住。
紧接着,一缕银光从裂缝深处透出。
九道星纹——
合拢。
轰!
沈砚周围百丈内,原本不断流动的内潮骤然向外排开。
苏晚照第一时间回头。
只见一张乌沉长弓正从银灰星光里缓缓浮出,弓臂比此前更加修长,黑色弓骨深处有细密乳灰纹理若隐若现。九道银纹沿弓身依次亮起,原本藏在弓胎里的黑链内丝则从两端延伸而出,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黑弓弦。
没有箭。
弓弦却已经自行绷紧。
沈砚抬手,握住弓身。
九星同时轻震。
一股极其熟悉的力量沿着掌心涌入,随后又平稳回到掌中星界。
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这张弓已经成为自身星界的一处真实承点。
弓在掌中。
星界在体内。
两者之间,星力往复不息。
一枚极小的银色星芒,开始在弓弦中央凝聚。
沈砚试着拉弦。
银芒骤然伸长。
箭镞、箭杆、箭羽,一寸寸显现。九星之力没有在外部炸成纷乱灵光,而是沿着弓弦不断压缩,最终凝成一支通体银白、箭身流转九道细纹的星箭。
弓身微震。
沈砚识海中,那段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器纹终于显露出两个完整字迹。
天衍。
沈砚握紧长弓。
天衍星弓。
成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封长老再次被逼退,剑锋上多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缺口。乾元长老胸前的护体灵光已经碎裂,九渡银袍巡天使控制的现行阵网也被连续斩去大片节点。
晏沉舟站在三人之间。
瞳孔中的黑环越来越深。
胸前那道裂痕却也越来越长,甚至已经蔓延到右侧锁骨。黑纹试图合拢,可每一次新的断因之力发出,都会让那些裂口向更深处延伸。
他忽然抬头。
目光落在沈砚手中那支尚未射出的银色星箭上。
“这弓……”
话还没说完,黑金长袍已经消失。
苏晚照瞬间出剑。
封长老与乾元长老同时转身。
可晏沉舟这次的目标十分明确。
沈砚。
天衍星弓尚在满弦状态,银色星箭刚刚凝成。晏沉舟只要让这一箭失去射出的后续,再斩断弓与掌中星界之间的承接,沈砚刚刚完成的重铸便会遭到重创。
黑环骤转。
沈砚与弓弦之间的联系开始变淡。
沈砚没有强行拉住。
他松开两指。
银色星箭骤然射出。
晏沉舟瞳中黑环一缩,身形立即从原处消失。星箭扑进那片突然失去目标的空间,箭身九纹同时震动,竟没有当场崩散,而是沿着刚刚确认过的真实位置继续前进。
然而下一瞬,前方已经空了。
星箭贯过数百丈内潮,最终落在一处废弃古槽上。
轰!
古槽当场炸裂,银色星辉将附近数十丈石体全部掀碎。
第一箭落空。
沈砚嘴角再度溢出鲜血。
星界内,一大片原本储存的星力随这一箭迅速消耗,旧伤附近的数处承质微点也重新黯淡下来。
可他眼神没有失望。
这一箭,承住了。
真正完整的星界之力已经能够凝成箭形,穿过晏沉舟此前的界域残压,甚至在目标关系被切断后仍然保持自身存在。
接下来,需要的是让箭真正射进目标。
晏沉舟从远处另一处现实承点重新出现。
胸前黑纹骤然亮起。
他抬手,正要再断一片现行阵网,苏晚照却突然越过沈砚,从他右侧直扑而出。
寂照剑光贯穿数百丈。
晏沉舟一指点下。
剑光与他之间的命中联系骤然消失。
苏晚照没有追。
剑势在半途陡然转向,径直斩向晏沉舟脚下刚刚出现的那处现实承点。
寂灭之力落下。
那处承点周围残存的活性古脉瞬间枯萎。
晏沉舟脚步一滞。
封长老的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老人不再向晏沉舟胸口递剑,而是将剑光压成一道横贯数百丈的锋线,将他左侧可用的数处落点同时封死。
乾元长老从正面轰出一拳。
九渡银袍巡天使更是直接引动现行阵网,让右侧十余面界旗同时改换位置。
晏沉舟周围,能够被他立刻借用的现实关系,骤然少了一大半。
他目光微寒。
“你们以为这便能困住我?”
黑环转动。
封长老剑势失去了一处承接,九渡界旗也同时暗下数面。晏沉舟一步踏出,身形已向另一处现实点转移。
就在这时,沈砚的声音响起。
“就是现在。”
苏晚照寂照剑再出。
这一剑没有斩向晏沉舟的身体。
她斩的是自己此前主动留在古构内的一条生灭承脉。
生机骤断。
另一端,却在同一瞬重新生长。
一个新的现实承点,恰好出现在晏沉舟下一步将要落下的位置附近。
他能够斩断旧关系。
却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晏沉舟现身的一刹那,胸前那道裂痕骤然收紧。
沈砚拉满天衍星弓。
这一次,九星没有将所有力量都压在箭身上。
照因锁住晏沉舟胸前尚未愈合的无归裂痕。
行天确认他刚刚出现的真实位置。
演道筛出裂痕深处最脆弱的一处承压节点。
镇世星域压向沈砚周围,将弓弦拉满时翻涌的空间波动牢牢稳住。
定命星光最后落下。
只压一瞬。
箭出之时,伤口仍在。
银色星箭骤然凝实。
九纹归一。
弦响!
这一声很轻。
箭却快得让封长老都微微眯起了眼。
九道星纹同时沿箭身流转,银白箭芒穿过古圆构中央那些纵横交错的现行承点,直取晏沉舟胸前。
晏沉舟反应极快。
五指向前一握,沈砚与他之间原本清晰的攻击关系瞬间被斩断。
可星箭没有停。
它从弓弦上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拥有了自身真实的承载。沈砚锁定的也不再是“这一箭必定射中晏沉舟”,而是那个刚刚被所有人共同确认的现实位置。
箭锋继续向前。
晏沉舟瞳中黑环骤然收紧。
他终于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拍向箭镞。
掌与箭正面相撞。
轰!
九纹星箭当场碎去四道。
晏沉舟掌心也第一次被撕开一道清晰血口。
剩余五道星纹骤然收束,箭身猛地向下折转半尺,沿着被乾元长老拳势震出的空隙,贯向晏沉舟胸前原本已经开裂的黑环。
晏沉舟身体一沉。
想退。
封长老却在这一刻横剑落下。
老人全身剑意尽数聚于一线,硬生生将晏沉舟身后那处刚刚形成的退路斩出一道巨大缺口。
退路一乱。
箭到。
噗!
银白箭镞没入胸口。
一寸。
三寸。
直到半支星箭尽数没入。
晏沉舟猛地抬头,瞳中黑环爆出大片纯黑纹路。
“断!”
星箭后半段瞬间失去与箭头的连续,九星之力剧烈震荡。
可箭头已经进入伤口。
那处真实存在的裂痕,在箭头到达以后,便已多出一道新的伤口。
轰——!
一声巨响从晏沉舟体内传出。
黑金长袍胸前骤然炸开大片裂纹,银色星辉沿着此前那条斜贯肩肋的无归伤口向四面八方蔓延。
左肩。
胸口。
右肋。
一连三处,黑纹同时崩开。
鲜血第一次成片洒落。
晏沉舟整个人被轰得倒退百余丈,脚下每落一步,都有数道古纹随之粉碎。
直到第七步,他才重新站稳。
而他瞳孔里那道始终完整的极细黑环——
断开了一截。
古圆构中央,突然安静下来。
封长老握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乾元长老右臂血流不止,九渡银袍巡天使身后的高阶界旗也已经损毁近半。
苏晚照回到沈砚身侧,寂照剑锋上有一滴血缓缓滑落。
沈砚手里的天衍星弓仍在微微震动。
弓身九纹完整。
掌中星界却已消耗了大量储存星力,原本尚未愈合的界壁伤口重新扩大,数十处承质微点接连熄灭。
他握弓的手也在发抖。
可那一箭造成的伤,所有人都看见了。
晏沉舟抬手抹去嘴角血迹。
随后低头,看向胸前那道被九纹星箭贯穿的伤口。
银色星辉没有继续追逐他体内的断因之力,而是牢牢停留在箭头真正刺入的那一处承压断层上。
那里已经无法像先前一样轻易合拢。
晏沉舟缓缓闭眼。
再次睁开时,瞳中黑环只剩残缺的一圈。
他看向沈砚。
“九星,洞虚,一张弓。”
声音依旧平稳。
“你倒是真把这些东西,都走到一起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正借照因星观察那处伤口。
黑环已经断裂。
可晏沉舟体内,依旧有一股更深的力量正在向胸口汇聚。
它没有急着修复裂口。
反而沿着裂口不断向内沉去。
似乎要把那些无法再重新接合的部分,全部压进身体最深处。
沈砚眼神一沉。
晏沉舟已经受了重伤。
可他的道,还没有到尽头。
就在这时,九渡银袍巡天使身后那只封存断因碎屑的空间匣,忽然再次震动。
匣内传来极细的摩擦声。
与晏沉舟胸前黑环断裂时的声音——
一模一样。
沈砚抬头。
内潮最深处,那道此前只有照因星才能勉强感知的遥远黑痕,忽然清晰了一瞬。
晏沉舟也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空间匣。
只是望着古圆构之外,那片连万渡回枢都未曾真正照亮的深处。
片刻后,他缓缓张开双臂。
胸前黑纹不再试图合拢。
反而沿着断口,向全身蔓延。
封长老脸色微变。
“他在做什么?”
沈砚握紧天衍星弓。
照因星里,晏沉舟体内原本不断向外斩断的那些关系,正在发生一场极其诡异的变化。
它们开始向内。
一条。
十条。
百条。
凡是晏沉舟亲手斩断、却始终留有反噬痕迹的关系,如今都在朝着他体内同一个地方沉去。
那里没有正常元神波动。
只有一处越来越深的空白。
沈砚看着那片空白,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晏沉舟已经不准备再修补无归。
他要把自己——
也变成最后那道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