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那条微信。
手指从防弹背心下摆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沾了血。不多,但颜色暗沉,已经洇透了里面那件黑色t恤。
赵凯抱着证物袋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陆队,你流血了——”
“闭嘴。”陆燃拉了一下防弹背心的拉链,想把那块血迹遮住。拉链卡住了,她低头扯了两下,腹部的缝合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膝盖一软,肩膀磕在水泥柱上。
赵凯的脸彻底白了。他扯着嗓子喊:“救护车!这边还有伤员!”
陆燃想骂他大惊小怪,嘴张开的时候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咽了回去,后背贴着柱子慢慢往下滑。
碘钨灯的白光在头顶晃了一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变成了白色。消毒水的气味把鼻腔填得满满当当。
左手背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右手腕上夹着血氧仪,“嘀嘀嘀”地响。
她动了一下,腹部立刻传来被针线缝过的紧绷感。
不是旧伤崩开那种撕裂感了——是重新缝合之后的胀痛。有人已经给她处理过了。
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鹿执砚。
风衣还穿着,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双腿交叠,两手搁在膝盖上,脑袋往后靠着墙,闭着眼。
没换衣服,没卸妆。高跟鞋还好好地踩在地上。
但脸色不好。眼窝凹下去一圈,嘴唇上的口红也有些干裂了。
陆燃盯着她看了五秒。
鹿执砚睁开眼。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安静了两秒。
“几点了?”陆燃先开口,嗓子有点哑。
“早上六点二十。”鹿执砚坐直身体,拿手背按了一下太阳穴。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了根弯吸管,递到陆燃嘴边。
“你昏过去四个小时。缝合线崩了三针,重新缝的。医生说没伤到内脏,但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陆燃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病房外面的走廊还是暗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手术室之后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家医院?”
鹿执砚没回答这个问题。示意陆燃喝水。
陆燃没有躲。她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你一晚上没睡。”
鹿执砚愣了一瞬。
陆燃偏过头,不看她。
“……下次别坐椅子了。”
鹿执砚垂着眼看了她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她拉过那把折叠椅,重新坐下来。手伸过去,把陆燃被子边角掖了一下。指尖碰到陆燃手背的时候,陆燃没有避开。
医生查完房说没大碍,拆了输液就能走。鹿执砚签了出院手续——陆燃没问她凭什么能签。
从医院出来,鹿执砚的车停在门口。
“回家。”鹿执砚拉开后座车门。
“去局里。”
“你缝合线刚——”
“刘强还在等着做笔录。”陆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去局里。”
鹿执砚站在后座车门旁,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最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没去后座坐。自己开的。
陆燃扭头看了她一眼。鹿执砚的下巴绷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泛白。
一路没说话。
车停在市局门口,陆燃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身后传来鹿执砚的声音。
“陆燃。”
陆燃回头。
鹿执砚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转头。
“别再让我在医院里等。”
陆燃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了一秒。她下了车,关上门,走进市局大楼。
没有回头。
——
审讯室。
刘强的脸肿了一圈。左眼淤青,嘴角有结痂的血印,两只手腕上勒出的紫红色印子还没消,手指在桌面上止不住地抖。
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陆燃坐在对面,录音笔搁在桌上,红灯亮着。
“从头说。”
刘强的喉结滚了两下。
“扣件……扣件是王大海让换的。不是我。”
“具体怎么换的?”
刘强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三月初,王大海找我,说上面有指示,四号楼的材料成本要砍一半。我说不行,脚手架的扣件是有国标的,壁厚不到三毫米根本不敢用。他说他知道,让我别管,他来安排供货商。”
陆燃翻开笔记本。
“上面是谁?”
刘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
“赵宏基。”
赵凯在旁边“嘶”了一声。
赵宏基。宏建集团董事长。年营收过百亿的建筑巨头,省政协委员,每年慈善晚宴的座上宾,照片挂在市政府“优秀企业家”宣传栏的第二排。
“你有证据吗?”
刘强点头。
“三月十四号,王大海在项目部跟我谈的。他说赵总亲口交代的,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资金链断了,要从四号楼项目里抽钱去填窟窿。他让我签验收单,说出了事他扛,给我五百万安家费。”
“你签了?”
刘强没说话。
“签了还是没签?”
“签了。”刘强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我签了。我想着……五百万……我儿子要上学,老家的房子还欠着贷款……”
他用袖子捂住脸,肩膀抖了几下。
“结果呢?”
“结果人死了。五个人死了。”刘强把袖子扯下来,眼珠子通红。“出事当天,王大海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赶紧跑,他帮我安排。我信了。下午五点我到了他说的地方,结果来的不是帮我跑路的人——是来抓我的。”
他把两只手腕抬起来,紫红色的勒痕对着陆燃。
“他们把我绑在水泥厂里,往我脚上拴石头。要不是你们来,我今晚就沉在那个池子里了。”
陆燃把笔记本合上。
“你手机里那段录音,是三月十四号跟王大海的对话?”
“对。”刘强使劲点头。“我留了个心眼。王大海找我谈的时候我把手机开了录音,四十七分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赵总怎么交代的,扣件从哪家供的,验收怎么做的假——全在录音里。”
陆燃站起来。
“赵凯,笔录做完让他签字。然后把那段录音的完整文字稿给我,一个字都不许漏。”
“明白!”
陆燃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十秒。
然后拔腿往郑队办公室跑。
二十分钟后,逮捕令批下来了。赵局长亲自签的字,红色的公章盖得方方正正。
陆燃把逮捕令折好揣进胸口内袋,换上了正式的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别得端端正正。
“赵凯,点人。带上所有材料,全部上车。”
三辆警车亮着警灯从市局大院鱼贯驶出,拐上城东主干道,直奔宏建集团总部大厦。
——
宏建集团总部大厦,四十二层。
顶层会议室的遮光帘全部拉上了。长桌两侧坐着十四个人——九名董事、三名独立董事、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
赵宏基坐在主位上。
五十三岁,剃着板寸,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肉,颧骨很高,两道法令纹从鼻翼拉到下巴。他面前摊着五份文件,每一份都是红色的——紧急停牌申请、股东增持计划、银行授信展期函。
“股价从今早开盘已经跌了百分之十四。”财务总监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如果午后继续下探,触发质押平仓线——”
“不会触发。”赵宏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已经跟银行打过招呼了。增持方案今天就放出去,稳住市场信心。”
法务总监轻咳了一声。
“赵总,坍塌事故的舆论还在发酵。网上那些——”
“舆论的事交给公关部。”赵宏基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今天这个会只谈一件事——保住股价,保住公司。其他的,我来处理。”
他扫了一眼两侧的董事们。
“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赵宏基点了一下头。
“那就——”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从外面平平稳稳地推开的。推门的手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所有人一齐转头。
鹿执砚站在门口。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没有扣,锁骨露出一截。身后四个深蓝西装的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一叠文件。
赵宏基的手停在茶杯上方。
鹿执砚没看他。她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四个人同时动手,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在长桌上。从她那一端往赵宏基的方向,依次铺开——做空报告、收购意向书、资金链分析、质押股权明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
赵宏基站了起来。
“鹿执砚,你闯进我的公司——”
“坐下,赵总。”鹿执砚翘起腿,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你的股票从今早开盘到现在,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九。不是十四。你的财务总监用的是半小时前的数据。”
财务总监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看平板。
“你质押给三家银行的股权,平仓线是跌百分之二十。”鹿执砚偏了一下头。“现在差一个点。”
赵宏基的指节捏住椅背。
“你在做空我的股票。”
“不只是做空。”鹿执砚伸手翻开面前的文件。“鹿氏资本从上周开始,通过六家机构席位分批吃进了宏建集团百分之四点九的流通股。差一个百分点就触发举牌线。”
她抬眼看赵宏基。
“要不要猜猜我今天下午会不会买够那百分之零点一?”
赵宏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趁火打劫!”他拍了一下桌子。“鹿执砚,你背后——”
“我背后什么?”鹿执砚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往前倾了两寸。“赵总,你的资金链已经断了。城南商业综合体的工程款拖了四个月,两家分包商上周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你用四号楼项目的材料款去填城南的窟窿,结果四号楼塌了,五个人死了。”
会议室里有人抽了一口冷气。
“你现在坐在这里开董事会,想用增持方案骗市场。”鹿执砚把做空报告推到赵宏基面前。“但你手上已经没有钱了。银行不会再给你续贷。你的股票在崩盘。而你需要的那笔救命钱——”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收购意向书。
“在我手里。”
赵宏基胸口剧烈起伏了三下。他猛地转向门口。
“保安!给我把——”
“砰。”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陆燃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肩章、臂章、胸前的警号,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赵凯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刑警。
陆燃跨进会议室。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经过鹿执砚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很短。
短到在场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
陆燃从胸口内袋里抽出逮捕令,展开,举到赵宏基面前。
“赵宏基。”
赵宏基的嘴张着,没合上。
“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行贿罪、故意杀人罪——”
“你胡说!”赵宏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背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王大海——”
“王大海已经交代了。”陆燃把逮捕令往前递了一寸。“刘强手里有你下达指令的全程录音。四十七分钟。”
赵宏基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干净了。
“带走。”
赵凯上前一步,掏出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手铐扣上的时候,赵宏基的膝盖软了一瞬。他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鹿执砚身边的时候,突然扭过头。
“鹿执砚!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鹿执砚低头翻着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陆燃在赵宏基身后跟着。他还在骂,嘴里的脏话一句接一句。经过门槛的时候,陆燃的脚往前伸了一寸。
赵宏基的右脚绊上了她的鞋尖,身体猛地往前栽。
陆燃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手腕往外一翻,关节被反向拧了大半圈。
“哎哟——!”赵宏基疼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都挤出来了。
“小心脚下。”陆燃松开手,把他推给赵凯。
赵凯憋着笑,架着人往电梯走。
陆燃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鹿执砚。
鹿执砚正好抬起头,朝她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陆燃看得清清楚楚。
她别过脸,大步往电梯走。
——
收网。
从宏建集团总部押走赵宏基之后,陆燃再也没离开过市局大楼。
笔录一份接一份。王大海的、刘强的、两个被抓的打手的、赵宏基的。赵宏基请了三个律师,在审讯室门口排成一排,每问一句话律师就要求暂停商议。
陆燃不急。她有录音,有财务流水,有刘强的完整供述。她把证据一页一页摆在赵宏基面前。
到凌晨一点,赵宏基的第三个律师申请休庭的时候,赵宏基自己开了口。
“我认。”
陆燃把录音笔关了,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发酸。赵凯递过来一杯凉透的茶,她接过来灌了两口,苦得舌根发麻。
“结案报告我来写。”赵凯说。“陆队你先——”
“我自己写。”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键盘敲了一个小时,结案报告的框架搭完了。证据清单、时间线、嫌疑人供述、罪名认定。每一个字她都核过两遍。
最后一行打完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一分。
陆燃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腰直不起来,她撑着桌子缓了十秒,然后拿起外套往外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凯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没叫他。带上门,下了楼,走进夜风里。
——
家属院的楼道里亮了。
不是那种坏了三个月没人修的白炽灯,是新装的声控灯。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头顶的灯“啪”地亮了。白光把楼道照得干干净净。
她往上走。一层、两层。每踩一层,头顶就亮一盏灯。
连灯管的型号都是统一的。暖白色,不刺眼。
陆燃都不用问是谁装的。
到了六楼。
鹿执砚靠在602的门框上。
没穿西装了。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口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搭着。头发披下来,没有别在耳后。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棉拖鞋。
右手端着一只高脚杯。红酒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陆燃。
陆燃站在601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鹿执砚在会议室里的样子从脑子里冒出来。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往前压,每一句话都是刀子。做空报告、收购意向书、质押股权明细——她在赵宏基还没倒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她用了什么手段拿到那些财务数据?
她的情报网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她帮自己破案,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正义,几分是为了生意,几分是——
陆燃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她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鹿执砚面前。
鹿执砚没动。高脚杯端在手里,杯壁上映着楼道里声控灯的白光。
陆燃伸手。
一把夺过那只高脚杯,往地上摔。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炸开。红酒溅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片暗红。碎片弹起来,有一片划过鹿执砚的棉拖鞋面。
鹿执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玻璃,又抬起头。
陆燃揪住她家居服的领口,整个人往前压了一步,把鹿执砚的后背抵在门框上。
“你把人命当什么?”
鹿执砚靠在门框上,没有挣扎。
“你把法律当什么?”
陆燃的手指攥着棉布领口,指关节发硬。
“你把我当什么?”
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烫了一下。
鹿执砚抬起手。
五根手指绕过陆燃的腰,掌心贴上后腰的位置。隔着外套,力道不重,但稳。
她低下头,嘴唇贴近陆燃的耳朵。
“当猎物。”
气息扫过耳垂。
“而你——”
她的手收紧了一寸。
“已经被我捕获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灭了。六楼的走廊陷入黑暗。只剩下五楼那盏还亮着的灯,从楼梯口透上来一小片光,勾出两个人重叠的轮廓。
陆燃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松手。
她攥着鹿执砚的领口,指节卡在锁骨的位置,能感觉到布料下面那一截皮肤的温度。
脚边碎玻璃上的红酒还在往外洇,慢慢爬到她的鞋底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