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老熟人?”
鹿执砚没搭腔。酒红色的阿斯顿马丁在主路上穿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云京市老城区以南那条着名的酒吧街。
陆燃认得这条街。不是因为私人消遣——云京市半数的聚众斗殴和醉驾案件都从这条街上跑出来,她带队来蹲过不下四次。霓虹灯牌子一盏连一盏,颜色俗艳,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在鹿执砚的侧脸上划过一道一道。
车速慢下来。
街尾拐角处,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建筑从那堆花花绿绿的门面里跳了出来。通体哑光黑的外墙,门头是一整块不规则切割的铜板,上面刻了两个字——“鸣渊”。灯光从铜板背面透出来,暖黄色,克制得很。
门口站着两排黑衣保镖,西装剪裁一模一样,站位间距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姿势也一模一样。八个人,十六条腿,跟复制粘贴似的。
陆燃的后背从真皮座椅上直起来。
这排场。刑侦支队年会都没这阵仗。
车停稳。鹿执砚熄了火,拔钥匙,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响干脆。
陆燃没动。
她坐在副驾驶里往外看了两秒。两排保镖齐刷刷扭头,朝鹿执砚的方向微微欠身。动作整齐得能上阅兵式。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鹿执砚站在副驾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门顶上,弯腰看她。
“愣什么?下车。”
陆燃吸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两条腿迈出车厢。运动鞋的橡胶底踩在地上,和身后那辆价值九位数的跑车形成了某种她不愿深想的对比。
黑色夹克,深灰工装裤,蹭了灰的运动鞋。
站在“鸣渊”门口,站在两排黑衣保镖中间,站在鹿执砚旁边。
格格不入这四个字都不够用。
一个穿深灰色三件套的男人从门里快步迎出来。三十出头,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鹿总!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微微欠身,手臂往门内一引。
“林总在楼上等您。”
说完,他的余光扫了陆燃一眼。那一眼极快,从头到脚,评估完毕,收回来了。脸上的笑没变,但陆燃捕捉到他眉梢跳了一下。
做刑警的,最擅长读微表情。
那一跳翻译过来就是——“鹿总身边这位是谁?怎么穿成这样?”
陆燃的嘴抿了一下。
鹿执砚什么都没解释。迈步往里走,经过那男人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扔下一句:“前面带路。”
经理立刻跟上。
陆燃跟在鹿执砚身后进了门。大堂的装潢和外墙一个调性——暗色系,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整面墙的酒柜嵌在黑色大理石里,酒瓶在暖光下排列得密密匝匝。低频的电子乐从墙壁里渗出来,鼓点踩在胸腔上。
经理把两人带到大堂尽头一部单独的电梯前。不是公共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刷卡感应区。他掏出一张黑色卡片贴上去,电梯门无声滑开。
“鹿总请。”
鹿执砚进了电梯。陆燃跟进去。
轿厢不大,四面深色木饰面,顶部一盏嵌入式的灯,光打在鹿执砚那件黑西装的肩线上。两个人之间不到半臂距离。
陆燃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鹿执砚。”
“嗯?”
“你说的老熟人,到底是谁?”
鹿执砚偏头看她。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梯停了。门开。走廊很短,尽头只有一扇门。厚实的隔音门,古铜色的把手。
经理上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里面的动静先涌出来——杯盏碰撞的脆响,男人的低笑,女人拔高的嗓门,冰块在杯壁上滚动的声响。
陆燃跨过门槛。
包房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三面落地窗,窗外是云京市的夜景。深色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圆,中间一张矮几,摆满了酒瓶和果盘。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沙发上方几盏射灯投下来,照出坐在里面那几张脸。
陆燃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直了。
四男两女。
最左边靠着沙发扶手的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笑面佛似的,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程绍衡,绍恒地产的实控人。去年他名下三个楼盘的购房款被举报存在洗钱嫌疑,经侦支队查了四个月,最后因证据链断裂撤了案。
他旁边坐着个瘦高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衬衫袖口的袖扣闪了一下光——韩之远,云京市最大的进出口贸易公司老板。他弟弟韩之言三年前因走私罪被判了七年,卷宗编号陆燃到现在还记得。
对面沙发上歪着个年轻些的女人,染了一头浅金色短发,耳朵上挂着夸张的金属耳饰。陆燃不认识她,但她身旁那个穿灰色套头衫、一脸懒散的男人她认识——方越,云京地下赌场的前老板,三年前被端了场子,后来洗白做了合法的连锁棋牌室生意。
最右边还有一男一女在低头说话,陆燃没看清脸。
但已经够了。
她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腰后——那个位置平时别着枪套。今天没带枪。手摸了个空。
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她办公桌上的案卷资料里都躺着他们的名字。有的查过没查出来,有的上过嫌疑人名单后来撤了,有的是结了案的关联人。
鹿执砚把她带进了一个满是灰色地带人物的包厢。
陆燃转头看鹿执砚。
鹿执砚没看她。已经往前走了。
包房里的人陆续抬起头。
动静是从那个方越开始的。他正仰着脖子灌酒,余光扫到鹿执砚,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然后视线越过鹿执砚,落在她身后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女人身上。
安静了三秒。
程绍衡的笑面僵了一瞬。韩之远推了一下金丝眼镜。浅金短发的女人停下了摆弄耳饰的手。
所有人都在看陆燃。
鹿执砚从来不带外人来这种场合。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她要么不来,来了就是一个人。今天身后突然跟了一个穿工装裤运动鞋的陌生女人,谁都得多看两眼。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沙发最中间的一个女人。
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五官锋利,眉骨高,下颌线条硬朗。她穿了一件剪裁凌厉的酒红色西装裙,盘着腿靠在沙发里。见到鹿执砚,她吹了一声口哨。
很响。整个包房都听到了。
“哟。”她撑着沙发靠背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往矮几上一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鹿总这万年铁树,今儿带家属了?”
她绕过矮几走过来,脚步带风。走到鹿执砚面前,歪头往陆燃那边瞧了一眼,八卦的劲头半点不藏。
“还不赶紧介绍介绍?”
这句话扔出去,包房里的气氛活了。
程绍衡那张圆脸上的笑重新挂回来,举着酒杯冲这边晃了晃:“鹿总这品位,跟选投资项目似的,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啊。”
韩之远没说话,但嘴上勾了一下。
方越更直接,歪在沙发上打量陆燃:“这位妹妹看着挺飒的。哪儿的?做什么的?”
七嘴八舌。
陆燃站在原地,耳根烧得发烫。她平时审犯人的时候对面坐十个人她眼都不眨一下,但此刻被这群人用那种审视加调侃的劲头盘问,嘴巴跟灌了水泥似的张不开。
说什么?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
在座一半以上的人都被她的同事查过。
这话一出口,场面比炸弹还炸。
她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想好措辞。
一只手伸过来。
鹿执砚把手里的包随手扔到沙发上,反手揽住陆燃的肩。掌根搭在肩头,指尖扣在她肩膀外侧。力道不重,但稳。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然后按着她坐下去。沙发的皮面凉,陆燃的后背撞进靠垫里。鹿执砚挨着她坐,大腿外侧抵着她的。
“行了,别吓着她。”
鹿执砚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市局刑侦支队陆队长。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们嘴上都积点德。”
话不多。够用。
最后四个字是警告。裹在慵懒的调子里,不带火气,但在座的人没一个听不出来。
安静了一拍。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程绍衡手里的威士忌杯悬在半空,笑收了三分。方越原本歪着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坐正了一寸。韩之远推眼镜的手停在镜框上,没放下来。
刑侦支队。队长。
在场几个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陆燃这个名字他们未必知道,但“市局刑侦支队”五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掂得出来。
林飒也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拿食指点了点鹿执砚。
“行,你厉害。”
她没再追问,转身招呼服务生加杯子。
气氛缓下来。但微妙的紧绷没完全散——缓和是面上的,骨子里的警惕各自揣着。
陆燃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鹿执砚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拿开。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陆燃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短发,休闲风衣,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衫。五官清淡,但骨架撑得好,整个人气质偏冷。
陆燃眨了一下。
“薛法医?”
脱口而出。
薛澈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在门口站了不到一秒,扫了一眼包房里的人,然后视线落在陆燃身上。
错愕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准确地、不加掩饰地,落在鹿执砚搭在陆燃肩头的那只手上。
停了两秒。
林飒端着酒杯迎上去,一手揽过薛澈的肩膀,回头冲众人扬了扬下巴。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薛澈,市局法医科的,家里什么背景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军区薛老首长的亲孙女,薛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程绍衡第一个站起来,伸手打招呼。韩之远跟上。在座的人都动了,或点头或举杯。
薛澈一一回应,客气、疏淡,不失礼也不亲近。
然后她绕过矮几,径直走到陆燃另一侧的空位,坐了下去。
沙发上三个人。鹿执砚在左,陆燃在中间,薛澈在右。
鹿执砚搭在陆燃肩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往内收了半寸,扣得更紧了。
陆燃被夹在中间,左肩是鹿执砚的手,左侧是薛澈手臂传过来的微凉体温。
薛澈偏过头,冲陆燃笑了一下。
“陆队,好巧。”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同时,陆燃清楚地感觉到——左肩上的指尖陷进了她夹克的布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