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陆燃没掏。
赵凯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捏着一沓城建档案馆刚盖完章的调档函,还在念叨住建局那边的对接人拖了半小时才找到分管领导签字。陆燃一把拽过调档函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抬脚上了警车。
“开车。城建档案馆。”
赵凯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偷瞄了她一眼。
“陆队,您那手机一直响——”
“闭嘴开车。”
警车驶出工地外围,拐上快速路。
陆燃靠在副驾座椅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手机贴在大腿侧面,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屏幕的余温。
她还是没有拿出手机。
城建档案馆在老城区,九十年代的砖楼,走廊里一股子潮霉味。赵凯亮了证件和调档函,档案室的工作人员领他们进了地下室。铁皮柜一排排码到天花板,编号标签泛黄卷边。
陆燃站在编号2017-b034的柜门前,扯开柜锁。
“锦绣华庭”的全套工程档案装了三个牛皮纸袋,最厚的那个纸袋口已经开裂,边角发霉。她整摞抱出来,搬到走廊尽头的长条桌上,拆开,一份一份翻。
开发商注册信息、施工许可证、监理合同、竣工验收报告——没有竣工验收,项目烂尾了。商混供应合同、劳务分包协议、进场工人花名册……
陆燃翻到花名册那一页,手指停住。
表格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最后一批登记日期:八年前,四月十二日。登记人数:四十七人。后面附了一张复印模糊的身份证正反面汇总表。
她把花名册抽出来,对折塞进内袋,继续往下翻。
项目经理签章、安全员日志、混凝土浇筑记录——
浇筑记录。
陆燃把那份记录单抽出来铺平。四月十七日,b栋三层至五层承重柱浇筑,商混用量:48方,泵车编号:豫A-,搅拌站:云京永固商混有限公司。
签收栏里三个签名——项目经理、监理工程师、商混站调度员。
项目经理那一栏的名字让她的手指顿了顿。
“李建国”。
陆燃站起来,把所有档案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抱着三袋东西大步往外走。赵凯在后面跟着,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回局里。”
——
下午两点十七分,技术科的电话打到陆燃办公桌上。
“陆队,三枚工作牌的化学清洗做完了。”技术员的声调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确认坏消息时特有的谨慎,“牌面信息全部可识别。第一枚:李建国,职务:项目经理兼总工程师,编号LJG-0043。第二枚:张淑芬,职务:财务,编号ZSF-0127。第三枚:王浩,职务:施工监理,编号wh-0089。发牌单位统一为——云京锦绣华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陆燃拿笔把三个名字记在手边的白纸上,每个字压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照片传我邮箱。”
挂断。
她刚放下座机,桌上的A4文件袋就被人从门口甩进来,“啪”地拍在她面前。
薛澈站在门口,防护服已经脱了,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色不太好。
“初步尸检报告。”薛澈抱臂靠在门框上,“三名死者,两男一女,死亡时间综合骨骼风化程度、钙化层厚度和残余有机物降解比推断——七到八年。取中间值,八年。”
她停了一拍。
“和锦绣华庭b栋浇筑记录的日期完全吻合。”
陆燃拆开文件袋,抽出报告翻了两页。死因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三人均为钝器击打颅骨及胸腔致死,系他杀。
她把报告合上,摁在桌面。
“薛澈。”
“嗯。”
“辛苦了。”
薛澈的脚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转身走了,没多说。
——
晚上七点半,刑警队三楼的大办公室灯全亮着。
白板被推到正中间,上面贴了三张照片——从失踪人口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存档照。李建国,五十三岁,方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张淑芬,四十一岁,圆脸,齐耳短发;王浩,三十五岁,窄长脸,下巴上有一颗痣。
三张照片下方,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同一行字:八年前失踪,按失踪人口结案。
陆燃站在白板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记号笔。
赵凯、猴子、王辉,加上另外四个队员,围坐在桌边。没人说话。
陆燃转过身,手掌拍上白板。
“啪”的一声,三张照片晃了晃。
“八年前,这三个人在同一时间段内失踪。家属报过警,当时的接警单位是属地派出所,走了常规的失踪人口流程——登记、协查、等待。半年后没有任何线索,三起案件分别以下落不明结案归档。”
她拔开记号笔的笔帽,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三张照片圈在一起。
“现在我告诉你们——他们没有失踪。他们被人用钝器打死,塞进不到六十公分直径的承重柱模板里,浇上水泥,封了八年。”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嗡嗡响。
猴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燃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不是失踪案。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杀人藏尸案。三条人命,三枚工作牌,凶手把他们埋进建筑结构里,赌的就是这栋楼永远不会被拆。”
她把记号笔“啪”地扔在桌上。
“赌输了。”
赵凯第一个开口:“陆队,云京永固商混那家公司我查过了,六年前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目前在敬老院——老年痴呆,问不出东西。但花名册上四月十七号在场的工人,我已经让猴子在跑了。”
猴子点头:“筛出来七个人当天有签到记录,其中两个号码还在用,另外五个换了号或者停机。”
陆燃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赵凯的声调突然矮下去半截。
他翻开面前那叠从城建档案馆带回来的牛皮纸袋,从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装订得比其他资料规整,封面印着“股权变更登记表”。
赵凯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抬头看了陆燃一眼。
又低下去。
陆燃眉心拧了一下。
“有话直说。”
赵凯舔了一下嘴唇:“陆队,我查了当年锦绣华庭的开发商资质和后续资金流向。原始开发主体是云京锦绣华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八年前项目烂尾后资金链断裂,两年后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他翻开股权变更表,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受让方名称上。
“破产清算之后,锦绣华庭项目名下的土地使用权和在建工程打包进入司法拍卖。经过三轮流拍,最终由一家叫云阙置业的公司以底价接盘。云阙置业的实际控股方——”
他停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脸上。
赵凯咽了一下。
“——是鹿执砚。鹿总名下的布维集团全资控股。”
桌面上那份股权变更表摊开着,受让方一栏打印得清清楚楚:云阙置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涵,实际控制人鹿执砚。
陆燃没动。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冻了两秒。
猴子的嘴张开又合上。赵凯低着头不敢看她。王辉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帽都忘了盖。
陆燃的右手搭在白板边框上,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
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五秒。
脑子里闪过一帧画面——昨晚,半山云阙的主卧,鹿执砚侧躺在枕头上,眼角还带着潮红,一根手指勾着她的衣领,笑得又轻又慢。
陆燃把那帧画面从脑子里掐掉。
“接盘时间是什么时候?”
赵凯翻了一页:“五年前。司法拍卖成交,云阙置业拿到土地和在建工程的全部权属。”
“五年前。”陆燃重复了一遍。
三个人的死亡时间是八年前。云阙置业接盘是五年前。中间差了三年。
时间线上不冲突。
但这不代表没有关联。
陆燃的后槽牙磕了一下。她伸手把那份股权变更表抽过来,折好,和其他档案一起塞回牛皮纸袋。
“该查的照查。不管牵扯到谁,程序一步不能少。”
她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听明白了?”
几个人齐齐点头,没人敢多嘴。
赵凯刚想站起来,陆燃桌上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人的名字跳了一下。
周涵。
陆燃低头看着那个名字,一秒,两秒。
她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接通。
“陆队。”周涵的声调不高不低,礼数周全,“打扰您了。鹿总听说锦绣华庭工地出了事,让我转达——她手里有一份当年项目移交时留存的内部资料,涉及原始开发商的一些财务往来记录。”
陆燃没接话。
周涵顿了一拍,继续说:“鹿总的意思是,这份资料她只放心亲手交给您,不方便通过其他渠道转交。今晚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到半山云阙来一趟。”
窗外,城市的灯光铺开一片,模糊得看不到边际。
陆燃的下巴绷着,喉咙里压了几秒。
“几点?”
“鹿总说,您什么时候到,她什么时候等。”
电话挂断。
陆燃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动。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眉头压得很低。
身后赵凯的椅子挪了一下,发出刺拉的响。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
“今晚的事我来跟。你们把花名册上的人继续摸排,明天早会汇总。”
赵凯张了张嘴。
“有问题?”陆燃扫过去一眼。
“没有。”赵凯缩了缩脖子。
陆燃拽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门外走。经过白板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那三张照片——李建国、张淑芬、王浩。
三双眼睛从存档照里直直地看着她。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灌了一脖子。
手机在兜里压着大腿——今天早上鹿执砚发来的那条消息,她到现在还没回。
四个字。
“早饭没吃?”
陆燃攥了一下车钥匙,脚步没停,径直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