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端着杯咖啡喝了一口,砸了砸嘴。
“我干刑警十九年了。见过送锦旗的、送水果篮的、送矿泉水的。米其林三星的下午茶——头一回。”
旁边的小警员凑过来,压着嗓门。
“周哥,你觉得这是……”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老周又喝了一口。“重要的是昨晚那一幕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小警员点头。“那辆越野车加速冲过来,我站在警戒线后面腿都在抖。”
“然后呢?”
“然后鹿总那辆阿斯顿马汀直接从侧面撞上去了。”小警员抿了抿嘴。“八百多万的车。连刹都没刹。”
“你以为撞完就完了?”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举着叉子,上面插着半块慕斯。“我当时距离最近——她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挡风玻璃全碎了,额头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淌。你猜她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几个人齐齐看过来。
“她喊的。”赵凯把慕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在那种大雨里,站都站不稳,第一件事是找陆燃。”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一个平时话最少的老刑警靠在柜子边,手里转着一次性咖啡杯,忽然开了口。
“我结婚二十三年了。”
所有人看向他。
“当年我老婆跟我的时候,我穷得叮当响。她爸妈不同意,她跟家里闹翻了才跟我领的证。后来有一回我出外勤被捅了一刀,她从医院一楼跑到三楼,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喝了口咖啡。
“什么叫真心?就是脑子来不及想的时候,身体先动了。不计后果那种。”
他用杯子往餐车方向点了点。
“这位鹿总——八百多万的车说撞就撞了。你们算算,这得是什么分量。”
赵凯在旁边猛点头,一拍大腿。
“就是!刘哥说到点子上了!那种情况下谁还想得了车值多少钱?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人不能出事。”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叉子往队长办公室方向一指。
“不过话说回来——这哪儿是谢咱们啊!这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冲咱们陆队来的吧!”
办公区顿时爆发出一阵压了半秒又压不住的哄笑。
“赵哥你小点声——”有人拽他袖子。
“怕什么?”赵凯又叉了一块。“人家阿斯顿马汀都撞了,现在又请全队吃揽月。这不叫追人叫什么?我活了三十二年,没见过比这更实在的告白!”
“鹿总追咱们陆队?”
“你才反应过来?昨晚收网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我在外围啊!没看见里面的情况!”
“得了,我给你讲——”赵凯清了清嗓子,摆出说书人的架势。“那辆越野车冲过来的时候,我离陆队最近,大概就二十来米。我听到发动机那个声,腿就软了,想喊都喊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余光看到一辆红色的车从左边冲过来。那个速度——根本不是正常驾驶。她是拿自己的命去拦的。”
周围没人说话了。
“撞完之后我跑过去,陆队已经在掰那辆阿斯顿马汀的车门了。徒手掰的——你们看见陆队今天手上的伤没有?指甲都劈了。”
赵凯咬了一口蛋糕,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我跟陆队搭档三年。她什么人你们都清楚——铁打的,钢浇的,审讯室里凶得嫌疑人做噩梦都梦到她。但昨晚她扯车门的时候,手在抖。”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了。我头一回见她手抖。”
办公区彻底安静了。
那个叫刘哥的老刑警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行了,别议论人家了。该吃吃,该喝喝。”
他顿了一下,往队长办公室瞥了一眼。
“不过要我说——陆队要是错过这个人,她这辈子再找不着第二个敢拿命换她的了。”
话音落了没两秒。
“砰。”
队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所有人的笑声在同一秒掐断。
陆燃站在门口。
冲锋衣拉链拽到胸口,里面的衬衫缺了两颗扣子。额头上蹭破的伤已经结了痂,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但耳根是红的。从耳垂烧到脖子侧面,遮都遮不住。
她扫过满桌的甜点、咖啡、制服服务员,以及手里还举着叉子的赵凯。
赵凯立刻把叉子藏到身后,嘴里鼓着半块蛋糕,一脸无辜。
陆燃没搭理他。
她越过所有人,三步走到周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西装袖子。
周涵那个职业笑还挂着,身体已经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陆队——”
“跟我来。”
拖着人转身就走,径直穿过整个办公区,拐进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门旁边。这个位置是整层楼的监控死角,平时抽烟的人往这儿躲。
身后传来赵凯幸灾乐祸的口哨。
陆燃松开手,退后一步,背靠墙,双臂交叉。
“说。谁的主意。”
“鹿总。”周涵整了整被揪皱的袖口,回答得坦荡。
“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感谢刑侦支队破案。”
陆燃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周涵,你跟了她六年,别跟我装。二十三个人的编制数都核过了,还多备两份,你觉得我信这是单纯的感谢?”
周涵顿了两秒。
“陆队,我只是执行指令。”
“那我现在也给你一条指令——东西收走。”
“恕我做不到。”周涵抬起头。“鹿总的原话是,东西送到,人吃完,餐车才能撤。”
陆燃咬了一下后槽牙。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指示灯的绿光一闪一闪。
“周涵,我问你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布维集团给正在办案的刑侦支队送礼,豪庭案还没移交检察院,嫌疑人还在看守所里等起诉。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推着餐车进市局大楼,纪检那边看到了,你怎么解释?”
周涵没急着回答,等她说完。
“第二——鹿执砚本人跟这个案子有直接关联。她提供的硬盘是核心证据,昨晚的行动她在现场。她这时候给办案单位送东西,就算我不在意,别人看在眼里,怎么想?利益输送四个字够不够?”
陆燃的手指在臂弯里扣着。
“第三——我和她之间的事,我还没想清楚怎么处理。她这么一搞,全支队都看出来了。我以后怎么带队?我说的话还有没有公信力?底下人会不会在背后嚼舌根,说队长被布维集团的人——”
她没把最后那个词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够了。
周涵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陆队,三个问题,我逐条回。”
“你说。”
“第一,这批下午茶走的是布维集团公关部的正式流程,名目是协助破案慰问。我进大楼之前在前台登了记,签了访客单,保安那边有备案,公关部同步留了底。这是企业慰问办案单位的常规操作,程序上没有瑕疵。您要查,每一步都经得起查。”
陆燃没接话,抿了抿嘴。
“第二,豪庭案中布维集团是受害方。陈玉茗在我们内部安插了人,窃取商业机密,这是有报案记录的。布维以受害企业的身份向办案单位表达感谢,合情合理合法。这一点,贵局法制科的人比我更清楚。”
陆燃的手指晃了晃。
“第三。”
周涵停了一下。
“陆队,这条我没法用程序和法规回答您。”
他的嗓子压低了半度。
“我只能告诉您一件事。今天上午鹿总给全集团四千三百人发了红包。基层三千,管理层五千,实习生也没落。一楼前台有个小姑娘,上次跟您打了声招呼的,今天拿了双倍。”
陆燃的动作一顿。
“财务总监问她名目,她说——今天高兴。”
走廊安静了三秒。
“我跟了她六年。”周涵的嗓子放得很轻。“她签十个亿的并购案从来面不改色。今天早上我接电话的时候,听到她在笑。”
他看着陆燃。
“不是应酬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听了六年都没听过的笑。”
陆燃偏过头,盯着墙上的消防栓箱,下颌绷着一条线。
“所以您问我她什么意思。”周涵退后半步,重新整好袖口和领带。“我的回答是——她不是在送下午茶。她是高兴得不知道该拿这份高兴怎么办了。”
他微微欠身。
“陆队,东西已经送到了。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直接给鹿总打电话。但这批甜点和咖啡,恕我不能带走。”
转身。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走了。
走廊里只剩陆燃一个人。
消防灯闪了两下。
她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自己发烫的耳朵。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点亮。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鹿执砚。
“甜点好吃吗?”
陆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往办公区走。
推开门的时候,二十多个刑警正围着餐车吃得热火朝天。赵凯嘴角沾着巧克力碎,一手咖啡一手蛋糕,正给旁边的小警员讲昨晚的英勇事迹。
看见陆燃回来,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赵凯举起咖啡杯。
“陆队!这手冲是真的牛!比咱队里的速溶强了八百条街!”
陆燃扫了他一眼。
“吃完收拾干净。四点继续审讯。”
她走回办公室,“啪”一声关上门。
门板震了一下。
赵凯冲其他人挤了挤眼,压低嗓门。
“看见没?门摔那么响,脸红成那样。”
他咬了一口千层,慢悠悠地咽下去。
“完了。彻底栽了。”
办公室里,陆燃坐下来,拉开抽屉把手机掏出来。
鹿执砚那条消息还亮着。
“甜点好吃吗?”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一个字一个字敲。
“下次别搞这种事。”
发出去。
三秒后,回了一条。
“哪种事?”
陆燃咬牙。
“你知道哪种。”
“不知道。陆队教教我?”
她盯着屏幕,耳根的热度蔓延到了整张脸。
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拿起口供翻到第一页。
手机又震了。
没翻。
又震了。
还是没翻。
第三下。
陆燃一把抓起手机,点开。
三条消息。
“那我下次亲自送。”
“送到你办公桌上。”
“当着全队的面。”
陆燃锁屏,把手机塞进抽屉,用力一推。抽屉在滑轨上咣当响了一声。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抽屉缝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第四条消息无声无息地弹出来——
“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