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在旁边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
“是灰色面包车扔出来的。”他开了口,嗓子涩得不成样子。“车牌是套牌,车是三天前从二手市场买的,现金交易,没有留名。那个包不是普通炸弹。排爆组初步判断,是军用级别的起爆装置,改装过,加了延时,专门设计成扔出来之后二十秒内引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陆队今天出门的路线,没人知道。她临时改道走长海高架,是因为主路堵了。这说明那辆车是跟踪的,不是提前埋伏,是实时跟踪。”
鹿执砚听着。脊背没有动过一寸。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下颌线绷得极紧,颧骨下方有一块肌肉在微微跳动。
“有人要杀她。”赵凯的拳头抵在额头上。“有预谋、有计划、有军火级别的准备,就是冲着她来的。”
走廊另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
三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快步走过来,领头的是市局副局长孙建国,后面跟着两个处长。孙建国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额头拧着三道深纹,一路走过来连打了四个电话。
赵凯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孙局。”
孙建国扫了一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然后看向赵凯身上的血迹。
“人怎么样?”
“还在抢救。多处骨折,肺出血,右臂最严重,医生说保不保得住功能不好讲。”
孙建国闭了下眼。
“监控呢?”
“交管那边已经在调了。灰色面包车从陆队出小区就开始跟,跟了全程。车上两个人,驾驶位和副驾驶各一个,副驾驶负责扔包。爆炸之后那辆车没有停,直接从前方匝道下了高架,目前在追踪。”
“技侦呢?”
“灰车上没有挂Etc,手机信号在做基站筛查,但对方很可能用的是一次性设备。我已经通知各卡口拦截,同时调了半径二十公里内所有天网探头的录像。”
孙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
“陆燃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他的嗓子有些发紧,但很快压了下去。“这件事,专案组今天下午就成立。赵凯,你牵头。给我四十八小时,我要看到嫌疑人。”
“是。”
赵凯应了一声。
孙建国带着人往另一间办公室走,边走边打电话安排后续部署。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鹿执砚一直站在原处。从头到尾,她没有跟孙建国说过一个字,甚至连一个点头的礼节都没有。
但孙建国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鹿执砚。整个云京市的官场和商界,没有人不认识布维集团的掌门人。但今天鹿执砚站在这条走廊上的样子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这个人站在这里,不说话,不动,整条走廊的温度却往下掉了好几度。
孙建国加快脚步,走了。
鹿执砚等他们全部走远。
走廊空了。只有她和周涵。
她转过身。唇往一侧牵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周涵脊背一凉。
“鹿总……”
鹿执砚靠着墙,双臂依旧交叠,一只高跟鞋的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她把孙建国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轻。
“真慢。”
周涵没敢接话。
“别等警方的程序了。”
鹿执砚偏了一下头。走廊的白炽灯把她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布维所有的海外资源,全部启动。情报线、安保线、地下那几条暗渠,一起动。”
周涵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跟了鹿执砚三年。这些资源他清楚存在,但从来没有被同时启动过。那些东西一旦全部铺开,搅动的不只是云京市,是整个暗网流通的信息市场。
“我要知道是谁要动陆燃。”
鹿执砚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套牌车的来源,军火的渠道,扔包那个人的身份,背后出钱的、出主意的、打配合的,一个不剩。”
她顿了一下。
“查到了,不用报给警方。”
周涵呼吸一滞。
“先报给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悲不怒,干净得过分。但正是这种干净让周涵头皮发紧——鹿执砚越平静的时候,事情越不可收拾。
“我要他们全家陪葬。”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嗓音没有起伏,平稳得不带一丝杂质。
周涵站直了。
“是。”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掏出另一部手机——不是日常那部,是只在特定情况下才开机的那部。他拨出第一个号码,贴在耳边,快步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鹿执砚一个人了。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还在亮着。
她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了下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羊绒衫里,陷得很深。
没有人看见她这一刻的样子。也不能有人看见。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在手术室门旁的墙角,肩膀在细微地、不可抑制地颤。
不是哭。
鹿执砚不会在这种时候哭。
但那种颤是控制不住的。从脊椎的最底端往上走,一节一节地爬,一直爬到后颈,爬到头皮。
鹿执砚把脸埋在膝盖里,十根手指掐进自己的小臂,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红印。
手术室里面传来仪器的蜂鸣,忽然变得急促。
鹿执砚猛地抬头。
几秒之后,蜂鸣又缓下来了。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腔里有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赵凯从卫生间出来,洗掉了手上的血,换了一件从同事那里借的外套。他走回走廊,看见鹿执砚蹲在墙角,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也蹲下了。
“鹿总,坐下来吧。你得坚强,陆队还得你照顾呢。”
鹿执砚抬起头,赵凯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
鹿执砚扶着墙站起身,有点头晕,有点晃,赵凯赶紧扶住了鹿执砚,把她扶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
然后自己也坐下了,和鹿执砚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赵凯弯着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瓷砖。
“鹿总,陆燃,今天从车流里把炸弹捡起来往海里扔,那条路上有三百多辆车,上千人。她一个人扛了所有。”
“她救了上千人。”
鹿执砚放在膝盖上的食指停了。
赵凯的嗓子又开始发涩:“通讯被她切断了,我追上去的时候只看到爆炸的火光。护栏被炸开一个口子,她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鹿执砚转过头来看他。
赵凯被她那一眼钉在椅子上。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只有赤红。
“赵凯。”
“嗯。”
“那辆灰色面包车上的人,你能查到吗?”
赵凯身体一顿,随后点头。
“能。给我时间。”
“你查你的。”
鹿执砚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手术室的方向。食指恢复了敲击,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
“我也查我的。”
赵凯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口。
他不傻。
鹿执砚这种人一旦动了,动用的东西,不是警方体系内能想象的。
走廊尽头,周涵的通话还在继续,压低了的嗓子隐约传来:“……对,布维安保一级响应,全部人员取消休假。云京本地的线人网络立刻激活,重点排查近三个月所有涉及警方人员的威胁信息……不,不是请求——是命令。鹿总的原话。”
赵凯坐在鹿执砚旁边,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女人不是在等。
她是在忍。
忍到手术室的门打开,忍到确认陆燃还活着。
然后,就没有什么需要忍的了。
手术室里,仪器的蜂鸣声忽然又急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尖叫。有人喊了一嗓子,被门挡住了大半,只漏出两个字。
“——心率!”
鹿执砚的食指,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