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拐入了一条两侧种满法桐的宽阔道路。尽头是一栋白色建筑,十二层,外墙覆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顶部有一个极其低调的标识——布维私立医院。
“到了。”周涵从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只一次性口罩。
陆燃接过口罩戴上。鸭舌帽加口罩,把她的脸遮了个七七八八。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两名保镖一左一右站好位置,其余人迅速在车道两侧形成了一条通道。
陆燃刚把一条腿迈出车门,就被鹿执砚从身后揽住了肩。
鹿执砚的手臂搭在她肩上,不是搀扶的姿势,更像是一种护持——手掌虚虚拢着她受伤那侧的肩膀,五指微微收拢,既不压到伤处,又把人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
鹿执砚没有松手。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医院大楼的专属通道。
陆燃走进大厅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这是一栋十二层的医院。按照正常运转的规模,大厅里应该有导诊台、候诊的病人、推着输液架走动的护士、拎着ct片子找诊室的家属。
但现在,整个一楼大厅空空荡荡。
地面的大理石砖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中央花坛里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空调系统低声运转,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除此之外,大厅里只有三种人——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穿黑色制服的保镖、以及她和鹿执砚。
陆燃的脚步慢了半拍。
“人呢?”
“今天休诊。”周涵走在前面,平板上调出一份流程表,头也不回地回答。
“整栋楼?”
“嗯,整栋楼。”
陆燃往旁边看了一眼。二楼连廊上站了四名保镖,间隔均匀,面朝不同方向。电梯口有两名,楼梯间入口有两名。
她是刑侦出身,对安保部署的敏感度刻在骨子里。粗略一扫——光是她视线范围内,至少部署了二十人以上的安保力量。再加上她看不见的楼层和监控室……
“你把整栋楼清了?”
陆燃偏头去看鹿执砚。
鹿执砚的手臂依然搭在她肩上,步伐不紧不慢。
“今天门诊量不大,调整一下排班而已。所有预约的患者都改签到了分院,不影响正常就医。”
“你管这叫调整一下排班?”
“嗯。”
陆燃抿紧了嘴。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栋医院一天的运营成本是多少。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强行把它按了回去——不想知道,知道了晚上睡不着。
专属电梯直达四楼影像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两侧已经站好了人。
左边是医疗团队:一名主任医师、两名影像技师、一名麻醉师备勤。右边是安保组:四名保镖分列走廊节点位置。
主任医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胸牌上写着“季晚棠 主任医师 影像医学科”。她迎上来的时候表情专业且克制,先朝鹿执砚微微点头,再转向陆燃。
“陆队长,我是今天负责您检查的主治医生,季晚棠。整个流程大约需要四十到五十分钟,全身核磁共振,重点扫描颅脑、胸廓和右侧上肢。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按手边的呼叫器。”
“我做过,流程我清楚。”
陆燃已经开始解鸭舌帽的扣子了。
季晚棠看了鹿执砚一眼,得到一个几不可见的点头,便引着陆燃往核磁共振室走。
换检查服的时候,陆燃在更衣室里脱掉外套,把口罩和帽子搁在柜子上。镜子里的自己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手术疤痕,已经结了硬痂,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褐。
右臂的固定支具拆下来放在托盘里,露出来的皮肤又白又细,跟左臂晒过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攥了攥右手。力气还是差。
更衣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需要帮忙吗?”鹿执砚的声音。
“不用。”
陆燃穿好检查服推门出去。走廊里鹿执砚靠在墙边等着,风衣的袖口卷了一截上去,露出腕上一只极细的链子。
“走吧。”
核磁共振室的门是双重隔音门。陆燃躺进扫描仓的时候,听到机器启动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她闭上眼。
黑暗里,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何兆庭。锦盛达实业。
爆炸装置从缅北走私。执行人抓了一个,幕后链条没断。
有人花了大价钱要她死。
她在扫描仓里躺着,被巨大的磁场环绕,身体不能动弹。这种被固定住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想起赵凯说的那句话,“你现在出去,就是把自己送到枪口上”。
她陆燃从来不怕枪口。
她怕的是不知道枪口在哪。
嗡鸣声持续了四十三分钟。扫描结束后,技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陆队长,检查结束,请稍等片刻。”
陆燃从仓里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门外,鹿执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平板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撑着太阳穴,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响,她睁开了眼。
“感觉怎么样?”
“躺了四十多分钟,腰酸。”
“下午出结果,王恺会跟你过一遍影像。现在先——”
鹿执砚的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陆燃下意识看过去。
走廊拐角处转出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五十出头,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陆燃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的脊背刷地挺直了,双脚并拢,左手贴裤缝——标准的立正预备姿势。
因为走过来的人,是王局。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另一个陆燃认识——市局政治部的李主任。
“小陆!”
王局走过来,声音洪亮,两只手伸出来直接握住了陆燃的左手。
“恢复得怎么样?气色不错啊!”
陆燃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半天蹦出来一个字。
“报……”
报告两个字还没说完,肩膀上被一只手按住了。
鹿执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侧后方,手掌不轻不重地压在她右肩上,制止了她抬手敬礼的动作。
“王局是来关心下属的,你现在是病号,礼就免了。”
鹿执砚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很,但陆燃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你右臂有钢钉,抬起来敬礼会扯到伤口,别逞强。
王局松开陆燃的手,转头看向鹿执砚。
“鹿总,辛苦你了。小陆这伤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你提供的医疗条件。”
“王局客气了。陆队长是我们云京的功臣,该她享受的。”
两个人寒暄的语气自然得不像初次碰面。
陆燃站在旁边,脑子飞速转着。
她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云京市公安局一把手——跑到布维的私立医院来,等在影像科的走廊上,就为了看她一个刑侦支队队长做完核磁?
而且,他是对着鹿执砚说“辛苦你了”?
这个“辛苦”的分量,陆燃掂量得出来。
那不是上级对企业家的官方感谢,更像是……一种私人层面的托付之后的反馈。
“小陆,来,走两步说。”
王局招了招手,示意陆燃跟他往走廊另一头走。
两个人走出了十几步。王局双手背在身后,步子放得很慢,配合陆燃的节奏。
“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肋骨骨痂生长良好,腹部切口愈合,右臂钢钉还没拆。做了半个月复健,体能恢复了大概六七成。”
陆燃下意识地用汇报工作的语气回答。
王局嗯了一声。
“别着急回来。钢钉拆了再说。”
“王局,高架桥的案子——”
“你不用管。专案组在跟。”王局停下脚步,侧身面对她,“小陆,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件事。”
陆燃绷紧了背。
“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人在扛。你是刑侦支队的队长,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局里需要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陆燃回来干活,不是一个浑身窟窿的陆燃抬回来进抢救室。听明白了?”
“明白。”
“好。”王局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我今天来还有个事——你那个案子,涉及到的一些人和线索,敏感度很高。有些信息你不该知道的,就别打听了。不是不信任你,是保护你。”
他说“保护”这两个字的时候,余光往走廊那头扫了一下。
陆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鹿执砚和周涵站在走廊拐角处,鹿执砚正低声跟政治部的李主任说着什么。李主任微微弯着腰,频频点头,态度恭敬得不行。
那个场面很微妙。
一个厅级干部,在一个企业家面前弯腰点头。
陆燃把视线收回来。
“王局,我有个问题。”
“说。”
“鹿执砚……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王局看了她好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打官腔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
“你不记得了?”
陆燃一怔。
“你之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王局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你还记得吗?”
陆燃摇头。
王局叹了一声。
“我说——鹿执砚这个人,你管不住,我也管不住。但她做的事,对这座城市有利。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选择相信她。”
“虽然她是个商人,有时候手段心思都是我们想不到的,又是可能不是那么光明磊落,但我觉得我认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鹿执砚这个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而且她对你……”
他顿了一下。
“哎,至于你们俩之间的事,那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但是小陆——”
王局的声音压低了。
“她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别辜负人家。”
陆燃的耳根烧了起来。
她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被自己的最高领导在医院走廊上叮嘱“别辜负人家”,这种场面她做梦都没想过。
“王局,我——”
“行了,不说了。”王局摆摆手,恢复了平时那副不苟言笑的做派,“好好养伤,早日归队。你们支队的赵凯干得还行,但火候差点,几个专项行动的推进节奏慢了半拍。你不回来,底下那帮小子都散了。”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陆燃站在原地没动。
王局走到鹿执砚面前,停了一步。两个人交谈了大概半分钟,声音压得很低,陆燃隔了十几米,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安保”“延长”“定期汇报”。
然后王局伸出手,鹿执砚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了两秒。
松开的时候,王局说了一句话。陆燃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鹿执砚的下颌线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
王局带着秘书和李主任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消散。
陆燃没追上去送,因为她的腿有点软。
不是身体的原因。
是脑子转不过来。
她刚才站在那条走廊上,看着王局——一个正厅级、主管云京市二十多万公安干警的局座——对鹿执砚说“辛苦你了”,看着李主任弯腰点头,看着两个人握手交谈的姿态。
那不是官员和商人之间的场面交际。
那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默契和信任。
鹿执砚在这座城市的分量,比她之前以为的还要重。
重得离谱。
“想什么呢?”
鹿执砚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递到她面前。
“我在想,”
“我以前到底是找了个什么样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