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执砚正翻动合同的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半秒。
主卧暖黄的壁灯连同整栋别墅的照明系统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特种高频脉冲干扰器在几十米外的配电总闸起效,空气里窜过细微的电流焦味,所有的安防感应器与监控摄像头同时瘫痪。
原本明亮的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只剩下落地窗外天光漏下的青灰微光。
松涛在山风里翻滚。
一道裹着潜行服的身影从二楼露台边缘翻落,鞋底压在铸铁排水管的卡扣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那人动作极快,顺着立管滑下半米便松手下坠,靴底落在松软的花园泥土里,几乎没有激起多余的声响。
黑洞洞的枪口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正对着榻上那道香槟色的侧影。
鹿执砚依然维持着侧躺的姿态,甚至没有从贵妃榻上起身。
她垂下眼皮,指腹轻轻捻过手中纸页粗糙的边缘,嘴角掠过微不可察的凉意。
几十亿的利益网被她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那群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会狗急跳墙,本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只是她没料到,对方能摸得这么快。
下一秒,尖锐的引擎轰鸣声撕碎了山道上的宁静。
远光灯的雪白光柱如同利剑,穿透浓重夜色,野蛮地扫过半山腰的盘山公路。
黑色重型越野警车带着不要命的架势冲上坡道,车头加装的重型防撞钢梁没有减速,以近百公里的时速迎面撞在别墅厚重的铸铁雕花大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
铁门合页被巨大的惯性扯断,整扇铁栅栏向内塌陷,卷起漫天火星。
四条粗壮的越野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拉出刺鼻的焦糊胶味,车身甩出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狂暴漂移,死死横在主卧落地窗正前方的草坪上。
窗外的杀手动作一滞,抬手扣动微声手枪。
“哗啦!”
经过改装的穿甲弹头硬生生击穿了昂贵的三层防弹钢化玻璃,整面落地窗蛛网般碎裂开来,飞溅的玻璃渣如同暴雨倾泻进卧室内。
杀手反手扯掉消音器,左手撑住断裂的窗框,整个人翻身就要往主卧里钻。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袭深黑作训服的身影借着车顶的踩踏力腾空掠起,战术长靴落地的刹那,陆燃手中的九二式制式配枪已经举过视线平线。
她眼角布满熬夜的血丝,眼底却烧着两团骇人的火。
“去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暴喝,陆燃右臂平举,食指连扣扳机。
砰!
砰!
火光在昏暗的卧室内骤然炸亮,硝烟味混杂着雪松与玫瑰的香气四处冲撞。
第一枪削断了杀手肩膀上的战术背心肩带,第二枪擦着他的锁骨打穿了后方玄关处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碎瓷片与水花爆开,溅在纯羊毛地毯上。
杀手被子弹的冲击力掀得偏开半步,握枪的右手虎口被擦出一道血槽,手枪脱手飞进花丛。
亡命徒的狠劲被彻底激发,杀手右臂一甩,反手从大腿外侧拔出一柄泛着暗芒的格斗三棱刺,身体伏低,以极具攻击性的军用搏击姿态反扑向冲进来的陆燃。
锋利的棱刺划破空气,直取咽喉。
陆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向右侧斜跨半步,利落地避开那道致命的寒光。
两人的身躯在半米宽的狭窄过道间轰然撞在一处。
陆燃左手成掌,卡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借着对方前扑的重力猛然拧腰,右肩沉入杀手的胸膛之下。
标准、刚猛、毫无拖泥带水的高规格特警过肩摔。
两百来斤的精壮汉子被她借力腾空掀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脊背狠狠砸在主卧正中央那张厚实的实木茶几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昂贵的酸枝木桌面四分五裂,茶杯、水壶和账册散落一地。
落地窗碎裂带进来的山风吹散了火药味。
鹿执砚始终站在离床边两步远的阴影处,任由冷风掀动她香槟色真丝睡袍的下摆。
她没有躲进洗手间,也没有发出半声尖叫。
借着屋外车灯折射进来的微光,鹿执砚的视线落在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单薄却充满爆发力的背影上。
陆燃后颈上的细汗在冷光下泛着光,作训服被扯开了两颗扣子,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浑身的毛孔都透着野兽般的戒备。
鹿执砚倚在墙边,原本清冷的唇角挑起一道极深、极偏执的弧度。
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在此刻化为了某种狂乱的愉悦。
她喜欢看陆燃为她发疯的样子。
这只平日里脾气又臭又硬的大猫,此刻为了护住她,连命都不要地从市局一路闯红灯飙车杀过来,像个不讲道理的门神一样,把所有危险都隔绝在身躯之外。
被偏爱的满足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甚至盖过了眼前的杀机。
倒在碎木板里的杀手咽下一口血沫,借着阴影翻滚而起,左手抓起半截断裂的尖锐木腿,咬牙捅向陆燃的侧腹。
“给老子老实点!”
陆燃反手扣住他的腕骨,膝盖顶住对方的后心,整个人如同重锤般向下压死,膝盖骨精准地顶在杀手的脊椎骨节上。
杀手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陆燃腾出右手去摸后腰的手铐,余光却捕捉到落地窗外的花园灌木丛里,闪过一点细小的冷光。
那是高倍狙击镜的反光。
第二名接应的杀手正伏在黑沉沉的树冠下,重型狙击枪的枪口隔着碎裂的窗洞,锁定了陆燃露在掩体外的后背。
陆燃背脊的汗毛倒竖起来,多年刑侦前线的生死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翻滚闪避,但身后的阴影里就是鹿执砚。
她要是躲开,子弹就会穿透卧室内壁,打在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疯女人身上。
陆燃没有动。
她咬碎后槽牙,反手将身下的杀手向上扯了半寸,用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鹿执砚身前。
砰!
沉闷的枪响并非来自花园深处,而是来自主卧侧方的走廊拐角。
猴子端着微冲,整个人滑跪着从侧门破门切入,枪管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与此同时,王辉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小队从另一侧回廊包抄到位,战术手电的强光柱划破夜幕,三名特警配合默契,短点射接连响彻花园。
潜伏在松树下的第二名杀手胸口连中数弹,从树权间翻滚坠落,砸在草坪上再无动静。
“安全!目标清除!”
王辉粗粝的大嗓门在走廊里炸响,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端枪警戒着四周,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倒塌的家具,心惊肉跳地喊道:“陆队!你怎么样?!”
“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