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上还挂着半圈乳白的挂痕,周涵端起玻璃杯,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温热的燕麦奶咽下。
喉结在炭灰色高领毛衣的边缘滑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玻璃底座与天然大理石吧台发出一记极轻的脆响。
金丝眼镜后的视线顺着林飒撑在台面上的手背向上移,越过紧绷的皮衣领口,停在那两片涂着暗红唇釉的薄唇上。
距离太近了。
林飒身上的野性同外头的寒气搅在一起,呛人得很。
周涵脸上找不出半点局促,甚至连眼睑掀开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他平稳地开口:“林小姐每分钟呼吸二十四次,心率至少在一百零五以上,比平日静息状态高出三分之一。”
林飒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靴尖在脚凳横梁上重重踢了一下。
“大半夜拉着两瓶高浓度蒸馏酒超速跑山路,下车后连外衣都没拉整齐就冲进来。”
周涵收回落在她唇上的视线,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毛衣内衬里抽出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看似气势汹汹,实际说话的时候眼珠向右上方偏转了三次,瞳孔有微量放大。林小姐,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是在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方式,掩盖你昨晚在金澜湾被我吓退的事实。”
镜片重新架回高挺的鼻梁上。
冷白皮的脸庞在吧台暖色射灯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斯文,刻板,偏偏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往人肋骨缝里戳。
林飒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被戳穿的恼怒从胸口直接撞上面颊。
昨晚在金澜湾公寓,这男人靠着那副看似清心寡欲的皮囊把她按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转正的那笔账,她到现在锁骨上还隐隐发烫。
结果这混蛋倒好,睡醒了穿上衣服拍拍屁股跑来山庄,跟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喝燕麦奶冲枸杞。
装。
接着装。
“周特助分析得很过瘾是吧?”
林飒嗤笑出声,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
她没有后退,反而整个人顺势向前压了半寸,修长白皙的手指猛地伸出,直接勾住了周涵身上那件粗针毛衣的高领边缘!
布料瞬间收紧。
周涵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扯得不得不往前倾身。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在昏暗的空气里撞在一起,林飒温热滚烫的呼吸混着微甜的酒气,毫不客气地扑在男人毫无瑕疵的面颊上。
“啪!”
林飒另一只手拍在吧台那瓶未开封的烈酒上,掌心将沉重的玻璃瓶往前狠狠一推,酒瓶擦着大理石面滑过去,结结实实顶在周涵的保温杯旁边。
“天天满嘴数据、成本、生理反应,你活着累不累啊周涵?”
林飒微仰着下巴,眼尾挑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性,挑衅道:“鹿执砚让你在这里守株待兔拦我,不就是想把老娘支开,好让她在顶楼欺负陆燃吗?行啊,你不是集团大管家吗?你不是最擅长替老板分忧解难吗?”
她指尖扯着毛衣领口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逼着男人直视自己的眼睛。
“今晚你要是敢陪我把这瓶烈酒喝得一滴不剩,老娘就认栽。”
林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挑衅的低笑,红唇开合:“只要你喝完还能自己走回房间,我立刻调头回西区别院老老实实睡觉,绝不上顶楼敲门坏你家鹿总的好事。但要是喝不完……”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燃着明晃晃的算计:“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滚去鸣渊酒吧当一个月的免费调酒侍应生,把你那身道貌岸然的皮扒下来,当着我所有客人的面给我端酒。”
激将法。
彻头彻尾、毫无技术含量的激将法。
周涵胃不好,全集团上下谁都知道。
这位特助平时滴酒不沾,连年会敬酒都只端温水,生活作息规律得像瑞士钟表。
要他喝下一整瓶六十度的未过滤烈酒,不亚于要他去跳顶楼天台。
林飒太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了,她就是要撕开这男人脸上那层雷打不动的假面具,看看他失控狼狈的样子到底有多难看。
领口处的毛线被扯得微微变形,勒住颈部的皮肉。
周涵垂下眼帘,落在女人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背上。
那里青筋微凸,由于用力过猛,指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白。
他没有挣脱。
甚至连抬手去拉开衣领的动作都没有。
他就那么任由林飒扯着,左手顺着吧台边缘缓缓抬起,修长干燥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腕内侧,扣住了那截纤细脆弱的腕骨。
掌心微凉,指腹却带着薄茧,贴在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林飒下意识想要抽手,却发现对方的力道不大,却卡在最难借力的地方,纹丝不动。
周涵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按在她的腕动脉搏动处。
一下。
两下。
三下。
时间在爵士乐的萨克斯管音色里被拉长。
“皮温偏高,脉搏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
周涵语气平缓,金丝眼镜下的黑眸泛着幽微的光芒,“根据你身上的气味浓度,开车来山庄之前,林小姐在鸣渊至少已经喝了三杯高纯度基酒。现在的血液酒精浓度,已经接近轻度醉酒的临界值。”
林飒眉头拧成一团,没好气地骂道:“谁让你给我测脉搏了?少废话,赌还是不赌?不敢喝就趁早给老娘把路让开,别在这里当挡道狗!”
“赌。”
清晰平稳的一个字,从周涵薄削的唇瓣里吐了出来。
吧台周围原本凝滞的气流猛然晃动了一下。
林飒愣住了。
抓着毛衣领口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半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这个连吃外卖都要拿吸油纸吸掉表面油脂的养生狂魔,居然答应了?
还没等她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大手骤然收紧,顺着她的手臂内侧往上一带!
天旋地转间,两人的距离被拉扯得更近。
周涵顺势站起身来。
原本坐着时显出的消瘦与单薄,在站直的一刻荡然无存。
一米八几的身高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林飒整个人罩在大理石吧台与他的胸膛之间。
他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极深、极暗的沉郁。
像是一头常年被关在精钢笼子里的野兽,在这一刻被敲开了锁扣。
“林小姐刚才提了你的条件。”
周涵垂着头,视线居高临下地钉在林飒微微睁大的瞳孔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那我也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