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竹筒,别弄丢了。”
庞虎说完,便把缰绳交给亲兵,翻身下马。
沈念安看着他:“你知道有人查信?”
“我不知道。”
“你知道竹筒里有什么?”
庞虎抬眼望向城墙,沉默了片刻。“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死的便不止一两个。”
梁怀远在旁边问:“庞将军,你为何突然提这个?”
“临走前想起了。”
“想起什么?”
庞虎伸手拍了拍腰间文书袋:“定远堡的军粮账已经送往万安城,白将军会继续查。我要回京复命,路上还得经过三处军驿。若有人问我见过什么,我只说守城、断粮、援军到。”
沈念安盯着他:“你见过粮袋被换。”
庞虎的手指停住。
梁怀远转过脸:“什么粮袋?”
“定远堡断粮前,军需库进过一批粮。庞将军在东墙守了一夜,亲眼见过空车出堡。”
庞虎压低嗓子:“沈姑娘,军中有些话,说出口便会让许多人睡不着。你既然已经看见,便把证据藏好。口供在风里散得快,纸上的印才能留。”
“你为何不在定远堡说?”
“我说了,谁信?”
庞虎看着她,眼里有疲惫,也有几分自嘲。“那时城里只剩树皮水,守军只想活到援军到来。若我指着军需官说粮被换,先乱的便是城门。”
“所以你一直等白启年查。”
“他有兵,有粮,也有资格查。”
庞虎停了停,声音更低:“可查账的人未必愿意查到京城。你手里的竹筒,才是你自己的路。”
沈念安把残信交给梁怀远:“六个人已经抓住,其中一人认得陆夫人。”
庞虎看了眼那三颗歪斜的糖葫芦,眉头压了下来。“你妹妹在京城?”
“她和陆夫人一起。”
“那封信别再走军道。”
“为何?”
“军道会被查,商队也会被查。你若还要送信,找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带。”
沈念安问:“你回京后会经过哪里?”
“先到万安城,再走凤鸣驿,随后进京。”
“你能带信?”
庞虎看了她两息:“我带的是军令,手里东西太多,反倒惹眼。你若要送,交给普通车夫。”
说完,他牵马走向城门。
沈念安没有叫住他。
她已经从庞虎的眼里看到了答案。他早知道粮食出了问题,也早知道这件事会牵出京城。只是当时定远堡缺粮,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兵变的火星。
梁怀远看着庞虎远去:“他为何不把话说透?”
“因为他说透之后,便得替每个字负责。”
“军中最怕这种人。”
“他怕的不是负责。”
沈念安看向庞虎的背影:“他怕说出来也没人能接住。”
第二日清早,赵大勺把沈念安叫到灶房。
灶台旁堆着几只木箱,箱上贴着万安城军需署的封条。赵大勺坐在木墩上磨刀,磨刀石来回推了几遍,刀刃仍旧歪着。
“赵叔,你磨反了。”
“我故意的。”
“磨刀石给我。”
赵大勺把刀和石头都递过去:“你看,我留在定远堡,白将军已经答应给我伙头兵名额。往后有粮便做饭,没粮便想法子煮些能入口的东西。”
“你不回京了?”
“不回。”
沈念安把刀刃贴在磨刀石上,调整角度。“这里比柳河镇苦。”
“我知道。”
“每日要烧水、验粮、分粥,还要看伤兵。”
“我也知道。”
“军中规矩多,伙头兵的军饷未必准时。”
“你别劝了。”赵大勺夺回刀,“我这把老骨头在灶台前站了半辈子,站哪儿都一样。这里的兵比我当灶户时还苦,至少我能给他们做口热的。”
沈念安看着他:“你留下,没人给你送肉。”
“那便自己养猪。”
“军堡里不能养猪。”
“那便等军粮车送肉。”
“路远,肉容易坏。”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军需官了。”
赵大勺笑了起来,笑意刚露,眼角便红了。“小沈掌柜,你们走了,灶房里少个人添柴。可我若也走,李顺他们以后连口热粥都没人记得。”
沈念安没再劝。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磨刀石,放在灶台上。
赵大勺摸了摸石面:“蒋伯给你的?”
“嗯。”
“这么好的石头,你送我?”
“你留在这里,刀要磨快。”
赵大勺捧起磨刀石,掌心在粗糙石面上擦了擦。片刻后,他抬手拍了拍沈念安的肩膀。
“小沈掌柜,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等我开肉铺,给你留一间灶房。”
“只留一间?”
“灶房旁边给你放一头猪。”
“这话我记下了。”
梁怀远站在灶房门口,听到这里,脸上露出笑意:“白将军让你们收拾行装,午后随军医队去万安城。赵大勺,你真不走?”
“我留下。”
“留守军堡的伙头兵辛苦。”
“你再说一句,我便跟你走。”
梁怀远笑着摇头:“沈姑娘,车队午后出发,军医署已经把你的东西装好了。”
沈念安点头:“伤册交给谁?”
“陈小满留下接手,黄军医会看着。”
陈小满从门外探进脑袋:“沈姑娘,我会记得先给胸腹伤换药,也会把水烧开。”
“伤兵若发热,先记时辰,再报军医。”
“我记住了。”
赵大勺把磨刀石抱进怀里:“你们到了万安城,记得写信回来。”
沈念安问:“写给谁?”
“写给灶房。告诉我京城的肉价。”
“北境军堡买不起。”
“买不起也要问,听着过瘾。”
午后,车队离开定远堡。
赵大勺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磨刀石。陈小满和许六斤站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没追出来。
沈念安坐在车上,回头看见赵大勺抬手挥了挥。
车轮碾过雪地,定远堡的城墙一点点远去。
白启年骑马走在前方,梁怀远策马靠近:“赵大勺真留下了?”
“他留下。”
“你没劝?”
“劝不动。”
梁怀远看向她怀里的行囊:“你送出的磨刀石,他会用很久。”
“刀要快,锅也要热。”
梁怀远笑了笑。车队行至午后,北境军城的黑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万安城比定远堡大得多,城门外排着运粮车和商队。城墙上挂着军旗,城内屋舍密集,烟囱连成一片。两万驻军和上万居民挤在这座城里,连风都带着煤烟气。
车队入城后,军医署的文吏领着沈念安穿过两条街,停在一间砖房前。
“白将军安排的住处到了。炕已经烧过,窗纸也补了。”
沈念安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只火盆和一口小柜,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砖墙厚实,窗缝严密,风从门缝进来后便停在屋外。
这是她在北境住过的第一间砖房。
文吏问:“沈姑娘,还缺什么?”
沈念安放下行囊,扫过屋内:“我要一块平整木板。”
“木板?”
“当案板。”
文吏愣在门口。
沈念安已经走向军医署后院。那里堆着旧木料,她挑出一块没有裂缝的长板,用袖口擦去灰尘。
梁怀远赶来时,她正蹲在地上检查木板边缘。
“刚进屋便找案板?”
“有木板,药材才好分。”
“你住的是屋子,不是伤营。”
“屋子也得有能做事的地方。”
梁怀远看着她把木板扛回砖房,正要说话,军医署里忽然传出一声怒喝。
“谁准她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