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看你怎么救。”
陈老三回头瞪她:“带着木板做什么?”
“胸口伤要用。”
“长枪贯胸,木板能救什么?”
“先看伤口。”
军医署外,两名骑兵抬着担架冲进来。伤兵胸前插着半截枪杆,枪尾已经被砍断,血从衣襟一路浸到腰侧。
陈老三掀开衣襟,手指按向伤口边缘。
“枪头还在里面?”
“没拔。”抬担架的军士急道,“人是从西营送来的,路上一直昏着。”
陈老三吩咐:“剪衣,取烈酒,准备止血布。”
沈念安站在一旁:“别碰枪杆。”
“你说什么?”
“枪杆堵着伤口,先固定。搬动时若让它晃动,里面的伤口会继续裂。”
陈老三脸色发冷:“这点道理还用你提醒?”
“你方才要按伤口。”
“老夫知道该按哪里。”
沈念安退开半步。
军医剪开衣服,露出伤兵胸口。枪杆从左侧肋下穿入,边缘没有外穿伤口,血色暗而黏。伤兵呼吸很浅,胸口起伏不齐。
陈老三按住伤口周围:“枪头卡在骨边,得拔。”
“先看呼吸。”沈念安说,“他吸气时胸口有漏风声。”
陈老三停了手。
梁怀远掀帘走入:“白将军问伤势。”
陈老三答:“胸口贯伤,枪头入骨,需马上取出。”
“取出便会大出血。”沈念安看向白启年。
白启年站在门口:“陈军医,先说法子。”
陈老三握住枪杆:“我会先拔枪,随后压住伤口,再缝合。”
“胸腔里若有血,缝死外口,伤兵会喘不过气。”沈念安说,“先固定枪杆,封住漏风处,听呼吸变化。”
陈老三将药碗重重放在案上:“沈姑娘,方才你看了一日,便以为能指挥老夫了?”
“我只说伤势。”
“你说的每一句都在打断救治。”
“伤兵的气息正在变弱。”
屋内的人都看向担架。
伤兵的嘴唇发灰,手指轻轻抽动。
白启年开口:“照沈姑娘说的,先固定枪杆。”
陈老三咬住牙:“将军,军医署行医,自有规矩。”
“规矩要救人。”
陈老三盯着白启年,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他在军医署坐了三十年,连北境总兵见他也要听完诊断,如今一个孩子站在旁边,白启年竟让他照办。
他仍然伸手固定枪杆。
沈念安取过木板,抵在伤兵胸侧,让军士用布条把枪杆和木板一同绑住。
“布带绕两圈,别压住胸口。抬高头,身体向左侧偏。”
陈老三看着她动作,眼神越发难看。
伤兵的呼吸渐渐稳了些。
沈念安把浸过烈酒的布压在伤口边缘:“只封漏风处,别把整道口子堵死。陈军医,取枪时要顺着进入方向,先扩开伤口,别硬拔。”
陈老三问:“你知道枪头在什么位置?”
“从血色和呼吸看,枪头靠近肋骨,没伤到心脉。若枪头倒钩,硬拔会撕开里面的血管。”
“你能看见?”
“看伤口便能猜。”
陈老三冷笑:“猜错了呢?”
“你有更好的判断,可以按你的来。”
陈老三看着伤兵逐渐稳定的呼吸,最终拿起细刀。
“点灯。”
两名军医围到床边。
陈老三沿着枪口剪开一道窄口,探入指尖。伤兵身子骤然绷紧,沈念安按住他的肩。
“别让他挣,先加布垫。”
“老夫知道。”
“你的手在抖。”
陈老三抬头瞪她。
沈念安没再说话,只将布垫塞到伤兵肩下。
片刻后,陈老三摸到枪头,顺着方向轻轻转动。枪杆终于从伤口里退出,枪头带出一团血块。
伤兵猛地吸气,胸口起伏乱了一阵。
沈念安压住布边:“呼气,别憋。”
陈老三伸手去拿粗针。
“先看血色。”
“血已经止住。”
“里面还在渗。”
陈老三低头看去,伤口边缘又冒出暗红血珠。他抬手让人取细布,先压住出血处,再用较细的针缝合。
第一针落下时,伤兵的肩膀猛地一颤。
沈念安把木板递给梁怀远:“垫住胸侧,别让他翻身。”
陈老三缝完三针,伤口终于合拢。
军医署里安静下来。
白启年问:“能活吗?”
陈老三擦了擦额角的汗:“熬过今晚,便有机会。”
沈念安接道:“每半个时辰看一次呼吸,若嘴唇发灰,立刻拆开外层布。胸口会肿,布带别收紧。”
陈老三看向她:“这些我会交代。”
“还有,伤兵不能平躺。”
“我说了会交代。”
沈念安退到一旁。
白启年把她方才用过的木板拿起,板边留着血迹。“陈老三,你怎么看?”
陈老三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床上的伤兵,心里清楚,若按自己最初的法子直接拔枪,枪杆一晃,伤口里的血会再开。这个年轻骑兵撑不过几息。
可这话当着军医署众人的面,他说不出口。
“她看得快。”陈老三最终道,“手法还要再看。”
“够了。”白启年转向沈念安,“三日期限,从今日算起?”
“从她进门便算。”
陈老三猛地转身:“将军,她才看了一场伤,便要压过军医署三十年的规矩?”
沈念安把木板靠到墙边:“我没想压过谁。”
“那你想做什么?”
“把能活的人留下。”
“你说得轻巧!”陈老三拍响桌面,“军医署每日送来多少伤兵,你见过几场?你知道药材不够时如何取舍,知道军士怕疼时如何按住,知道一针下错会断送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伤口会烂,骨头会错,布带会勒断血脉。也知道军医赶不到时,伤兵会在门外等死。”
陈老三胸口起伏,指着她:“你凭几场伤便来教训我?”
“我没教训你。”
“你今日每一句都在否定老夫!”
“我记下的是伤兵的反应。你若做得对,我会记。你若做错,我也会记。”
堂内安静得只剩火盆燃烧。
陈老三脸色涨红。三十年军医的尊严,被一个孩子用几句平实的话剥开,露出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他经验足,判断快,可手法依旧沿用旧规矩,许多伤兵能活下来,靠的是命硬。
白启年看向梁怀远:“把今日伤兵记录留下。”
梁怀远点头。
“明日开始,军医署所有重伤先由陈军医处理,沈姑娘在旁记录。三日后,拿记录说话。”
陈老三冷笑:“将军这是要让她盯着老夫?”
“她盯的是伤势。”
沈念安看了白启年一眼,没说话。
夜深后,伤兵被送入后帐。沈念安回到砖房,将木板立在墙边。屋里多了一张矮凳,是梁怀远让人送来的,凳面仍带着木屑。
她从行囊里取出粗布残片,把那三颗糖葫芦画压在枕下。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陈老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旧伤册。
“这是军医署近三个月的重伤记录。”
沈念安让开门。
陈老三走到案板旁,把伤册放下:“你要看,便看全。”
“为何给我?”
“明日你要记录老夫的手法,总得知道哪些伤兵后来死了。”
沈念安打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和伤势,死亡一栏盖着朱印。
陈老三站在旁边:“你若只会挑错,三日后我会让白将军把你送回定远堡。你若真有本事,便把这些死人从纸上叫回来。”
沈念安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熟悉的军号上。
“这人是谁?”
“乙十七,今日那个腿伤军士。”
“他之前也受过一次伤?”
“旧伤未愈又上墙。”
沈念安继续往下看,忽然在一页夹缝里看见一行被墨汁涂去的小字。
她用刀尖轻轻挑开纸页。
陈老三的手按住了伤册。
“这页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