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沈念安把旧屠刀重新擦了一遍。
刀身上的泥已经洗净,刃口虽然钝,刀背却沉稳。她用布条将刀固定在腰后,和原本的剔骨刀错开半寸,又检查了药刀与短刃的位置。
郑闵牵着马走来,看到她腰侧一排刀,脚步停了下来。
“你到底是屠户还是刀客?”
沈念安低头收紧布带:“刀客不带猪骨针。”
“你身上还有猪筋线、药针、盐粉、三本伤册。若再背一把斧子,便能开铁匠铺了。”
“斧子太重。”
郑闵被她说得一噎,随后看向旧刀:“这把刀真的能用?”
“能切肉。”
“我问的是能不能防身。”
“防身不靠刀。”
“那靠什么?”
沈念安将刀柄往腰后压了压:“靠你。”
郑闵沉默半晌:“你倒是坦白。”
“我若拿刀迎敌,你会挡住我。你若挡不住,我拿刀也没有用。”
郑闵听出她话里的信任,神色缓了一些:“这把刀是蒋伯留给你的?”
“嗯。”
“他为什么刻甲三?”
“刀匣里有粮册。”
沈念安把那张旧纸递给郑闵。郑闵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出库十二车,入堡十车。三年前就有这样的亏空。”他说道,“蒋伯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报官?”
“他报过。”
“报给谁?”
“纸上没有写。”
“那便是没报。”
“他如果没报,为什么把纸留到今日?”
郑闵没有答上来。
沈念安收回旧纸:“有些人不是不报,是报给了不该报的人。”
“你怀疑临清府当年的粮道官也有份?”
“蒋伯不敢写名字,说明那个人还活着,或者他的家人还在临清府。”
郑闵看着她:“你现在还要进临清府?”
“要。”
“城门若有埋伏呢?”
“先看再说。”
“你每次说先看,最后都要闯进最危险的地方。”
“那是因为危险都在里面。”
郑闵牵过青骡:“我先去问路。”
“不用。”
“为什么?”
“前面就是临清府外的渡口。问路的人太多,反而会让人记住我们。”
沈念安翻身上马,把木匣固定在药箱底部。她将一块旧棉布搭在药箱上,遮住缝隙。
郑闵上马跟在她侧后:“木匣里那张纸,你不放进棉甲?”
“纸太脆,缝进棉甲会折。”
“那放在哪儿?”
“在药箱底。”
“药箱最容易被搜。”
“所以我要让他们搜。”
郑闵侧过脸:“你又在做什么?”
“药箱里放的是蒋伯的旧布和猪骨。搜到也不会觉得要紧。”
“木匣呢?”
“木匣在夹层下面。”
“你什么时候改的?”
“你去取水时。”
郑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连我都防?”
“我防的是所有会搜药箱的人。”
“那我该庆幸你没有把信放进去。”
沈念安抬眸:“信在你马鞍里。”
郑闵立刻按住缰绳:“你就不能少提醒几次?”
“提醒你别忘。”
两人一路赶到临清府外的渡口。渡口停着十几条乌篷船,船夫们缩在棚下烤火。远处城墙高耸,城门外的车队排成长龙。
郑闵看了一眼:“今日进城的人比平常多。”
沈念安没有接话。她从马上下来,走到渡口边,伸手捻了一点船板上的泥。
泥里混着白色细粉。
郑闵问:“盐?”
“不是盐,是石灰。”
“码头为何撒石灰?”
“防滑。”
“冬日结冰,撒石灰正常。”
“石灰刚撒不久,车轮却没有经过。”
郑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城门。
临清府的城门前多了两列守兵,旁边搭着一张长桌。每个进城的人都要经过盘查,连挑担的脚夫也被叫住验看。
“官府在查逃犯?”郑闵问。
“告示没贴出来。”
“你怎么知道?”
“守兵手里没有缉捕文书,只有一张人像。”
郑闵抬眼看去。长桌旁坐着一个文吏,正拿着画像逐个对照行人。
沈念安看了片刻:“画像画得不准。”
“哪里不准?”
“耳朵和下巴改过。画的是男子,实际要找的人可能年纪很小。”
郑闵脸色一沉:“他们在找你?”
“未必。”
“你手里的证据已经让孙文绍发疯,他不找你,难道找我?”
“你脸太黑,不像画像上那个人。”
郑闵被她噎住,随即压低声音:“我们不进正门。”
“先去屠户行会。”
“城门封着,怎么进?”
沈念安指向渡口最后一条船:“那条船上有肉钩。”
郑闵看过去。船舱外挂着两只木桶,桶边缠着麻绳,绳头打的是屠户常用的活结。
“你认识船上的人?”
“不认识。”
“那你还要上船?”
“船上运的是猪肉。临清府每日肉食都要进城,守兵不会把所有肉车拦在城外。”
郑闵牵着马来到船边。一个瘦高船夫打量他们:“渡河十文,马另算。”
沈念安指着木桶:“肉从哪儿来?”
船夫一怔:“小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桶底有血水,肉是昨夜宰的。可你船上的冰没有化,说明船是今早从北岸过来。”
船夫的笑意收了:“做买卖,不看船从哪儿来,只看钱够不够。”
沈念安取出一枚铜钱:“带我们进城。”
船夫没有接:“这不是钱的问题。”
郑闵向前一步:“那是什么问题?”
船夫看向他腰间的军牌,脸色微变:“军爷,城门今日查得严。小船载客进城,若被发现,我这条船便保不住。”
沈念安说道:“你只需把马藏在肉桶后,进城时让我们穿上屠户的旧褂。”
“你们不是屠户。”
“我就是。”
船夫看了看她腰后露出的刀柄,神色复杂:“小姑娘,你是哪家肉铺的?”
“安丰镇蒋记。”
船夫伸手接过铜钱,拇指摩挲着钱面:“蒋屠户已经没了。”
“所以我替他进城。”
船夫眼神一变,转身掀开船舱里的旧布:“上船。”
郑闵先将两匹马牵到船尾,再把军牌藏进衣襟。沈念安脱下外层棉袄,换上船夫递来的旧褂。旧褂上满是油腥味,袖口却缝着一枚小小的红线结。
她看了一眼:“这是谁的规矩?”
船夫说道:“临清府屠户行会的记号。穿上这件,城门守兵只会问你从哪家肉铺来。”
“你叫什么?”
“蒋屠户叫我老梁。”
“你跟蒋伯认识?”
“认识四十年。”
郑闵看向他:“那你知道他留下了什么?”
老梁撑起竹篙,船身缓缓离岸:“他没留下什么,只留下一个交代。若有个九岁小丫头带着四把刀来找我,叫我把她送进城。”
郑闵和沈念安同时抬头。
老梁没有回头:“蒋屠户说,她迟早会来。”
沈念安摸了摸腰后的旧刀,声音很轻:“他还说了什么?”
老梁沉默许久,才说道:“他说,若她问起甲三,便告诉她,临清府有人还欠军堡两车粮。”
乌篷船划进河心,城墙下的盘查声越来越近。
郑闵压低声音:“蒋伯提前知道你会走到这里?”
“他只知道有人会来取刀。”
“你信他留下的消息?”
“信一半。”
“哪一半?”
“刀是真的,粮也可能是真的。”
老梁回头看她:“蒋屠户还说,不能全信船夫。”
郑闵的手立刻按向刀柄。
老梁笑了一声:“他这句话说得对。船夫只管把人送到岸,岸上的事,得你们自己担。”
船靠近城门水闸,岸边的守兵已经举起长杆,示意停船检查。
沈念安将四把刀一一藏入肉桶后,只留下蒋伯的旧刀别在腰间。
郑闵问:“你只带一把?”
“进城要像屠户。”
“哪有屠户带四把刀?”
“我带一把,像学徒。”
“那你为什么带蒋伯的刀?”
沈念安抬眼看向城门:“因为有人要认它。”
老梁撑篙停船。
岸上的守兵走近,目光扫过船舱,最终落在沈念安腰后的旧刀上。
“你是哪家肉铺的?”守兵问道。
沈念安站在船头,抬手按住刀柄:“蒋记。”
守兵脸色忽然变了,回头朝城楼上喊道:“找到人了,蒋家的刀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