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不止刘铁手的人?”
郑闵踏上船板,回头看向马三:“你把话说清楚。”
马三撑住船篙,船身向河心滑去:“师父没说是谁。他只说,通州近来有几家肉铺被外乡人问过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沈念安站在船尾:“问什么?”
“蒋屠户有没有女徒弟,女徒弟会不会带刀进京,还有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受伤的军爷。”
郑闵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到了通州。”
“所以师父才让我在旧渡口接你们。”马三咬了咬牙,“要是走码头正门,至少有两拨人会盯船。”
沈念安看向河面:“你们为什么还留这条肉车老路?”
“因为有人以为你不会再走第二次。”
郑闵听懂了:“你们把第一次进京的路又布置了一遍?”
马三笑了笑:“师父说,小掌柜最擅长从别人以为已经走过的地方,再走一次。”
“你师父倒是记得清楚。”
“他还记得你第一次进京时,把一头猪塞在车里,自己和小妹妹躲在夹层。那车后来被查了三回,查车的差役到现在还以为夹层里藏的是猪骨。”
沈念安没有说话。
船篷狭窄,猪肉的腥味和潮气混在一起。她蹲下身,伸手摸到船舱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压着几捆麻绳,麻绳上还粘着新鲜的肉沫。
“车从哪里来?”
“南岸屠宰场。今天入京的是二十辆肉车,刘师父的人占六辆。”马三说着,抬手指向前方,“过了闸口,那里有人接应。你们坐最后一辆,车夫是自己人。”
“最后一辆容易被查。”
“第一辆才容易被查。前面几辆装鲜肉,后面几辆装骨头和下水,差役嫌臭,通常只看车牌。”
郑闵看向沈念安:“你打算躲在下水车里?”
“夹层。”
“你不怕他们把夹层拆开?”
“所以要坐装鲜肉的车。”
马三连连点头:“小掌柜说得对。师父已经把夹层重新做了,外头看不出痕迹,里面也不会漏血。”
“他还记得我怕什么?”
“师父说你什么都不怕,就怕念慈饿着。”
沈念安的手指停在木板上。
马三没有察觉她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车上会放两篮熟肉,等进了城,你们先吃一点。师父说你们这一路只怕没吃过一顿热的。”
郑闵看着沈念安:“你脸色不好。”
“船舱太闷。”
“你从刚才起便没说几句话。”
“说话不能让船快。”
马三在前头听见,忍不住笑了:“小掌柜,你还是这个脾气。师父说你小时候就这样,手里拿着刀,嘴里还嫌别人走路慢。”
“他还记得我小时候?”
“通州屠户行会里,没人忘得了你。你当年三刀拆猪,师父回去后连着三天没睡好,天天琢磨自己这辈子到底是不是白练了刀。”
郑闵轻声说道:“刘会长确实有些夸张。”
马三回头:“郑军爷,你没见过小掌柜当年分猪。那一刀下去,连我师父都不敢说能比她快。”
“她现在身上有四把刀。”
“那是师父后来送她的。”
沈念安抬眸:“我只从他那里拿过一把。”
“师父说,刀送出去就是你的。你没拿,便是他没送到。”
船靠近通州南码头时,河岸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成排肉车停在木栅旁,车夫们穿着油布围裙,肩上搭着白布。几名差役站在入口处,逐车检查。
马三将船靠到最边的一处废木桩旁,先跳上岸,掀开一块遮雨布。下面藏着两件旧屠户褂子和一双沾血的布鞋。
“换上。”他说,“沈掌柜穿小褂,郑军爷穿车夫的衣服。”
郑闵拿起那件宽大的褂子:“这件衣服沾过多少猪血?”
“洗过三回。”
“我问的是沾过多少。”
“从前穿它的人,一天杀过八头猪。”
郑闵看了看自己的伤臂:“我穿着像车夫?”
“像个受伤的车夫。”
沈念安已经换好衣服,旧屠刀被她缠在腰后,外头盖了一层粗布。她将药箱藏进一只肉桶,随后指向最后一辆车:“那辆车的车轴有裂痕。”
马三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车身向右沉,车轮内侧有新刮痕。上车后不能坐前板。”
马三赶紧跑过去检查,果然发现车轴下方裂了一道缝。他摸着裂口,后背发凉:“若车进城时断了,所有人都会被拦下来。”
郑闵看向沈念安:“你连车轴也懂?”
“看得出坏没坏。”
“你若再说自己只是屠户,怕是没人信。”
“会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马三重新换了一辆车。车厢底部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下藏着一块夹板。夹板掀开后,露出狭长的暗格,只能容两个人蜷身进去。
郑闵皱眉:“她进去,我在外面。”
“你在外面最容易被看见。”沈念安说道。
“我身上有军牌。”
“所以更容易被看见。”
“那你进去,我守车。”
“你左臂受伤,守不住车。”
郑闵还要反驳,沈念安已经弯腰钻进夹层。她转身看他:“进来。”
“这里太窄。”
“你可以不进。”
马三在一旁急得跺脚:“郑军爷,再磨蹭便要过关了。你们一个带着军牌,一个带着屠刀,站在码头上等人来查吗?”
郑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臂,只能咬牙钻进去。
夹层比他想象中更窄,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几乎无法伸直。沈念安将药箱放在脚边,又把两层油布压到头顶。
猪肉被一块块码在夹板上,腥味很快隔绝了外面的风。
车轮开始滚动。
郑闵压低声音:“你第一次进京时,也躲在这里?”
“差不多。”
“你那时几岁?”
“八岁。”
“带着谁?”
“妹妹。”
郑闵沉默了片刻:“她也像这样和你挤在一起?”
“她那时害怕,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你呢?”
“我不怕。”
“你当时也说不怕?”
“我当时没有人可以说。”
车外传来差役的声音:“停下,车里装的什么?”
车夫笑着回道:“猪肉和下水,送南城肉市。今早宰的,官爷要验哪一块?”
“把车后帘掀开。”
马三在车旁说道:“官爷,前面五辆都验过了,若再拆这车,肉化了便要算在您头上。”
差役冷声道:“少拿肉压我。”
一只手掀开车帘,腥风灌进夹层。郑闵的手摸向腰间,却被沈念安按住。
外面有人敲了敲车板。
“这里怎么比别处厚?”
车夫说道:“老车,底下垫过两层木板。装肉重,怕车底漏。”
“拆开看看。”
沈念安摸到夹板边缘,指腹触到一道新鲜的木屑。有人已经用刀尖探过这里。
郑闵握住她的手腕,示意要出去。
沈念安摇头,另一只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包盐粉,沿着夹层缝隙慢慢撒下。
外面的人用刀尖挑了一下,盐粉顿时落到他手背上。
“嘶,这是什么?”
车夫赶紧说道:“猪血盐,防腐用的。官爷若不信,拿回去尝尝?”
差役骂了两句,将车帘放下。
车轮重新向前。
郑闵低声问:“你刚才撒的是什么?”
“盐。”
“他们若真拆开怎么办?”
“他们的手背沾了盐,暂时不敢碰眼睛。车已经进了城门。”
郑闵顺着缝隙看向外面。通州城门的石砖从车轮下掠过,差役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念安重新蜷回夹层。熟悉的猪肉味从四面压来,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一年多前那辆颠簸的肉车,念慈缩在身边,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那时她的手在发抖。
这一次,她的手始终稳着。
郑闵察觉到她的沉默,低声说道:“你想起以前了?”
“只是记得路。”
“这条路你走过一次。”
“所以才知道哪里会颠。”
“那你还会怕吗?”
沈念安睁开眼:“怕也要走。”
车厢外,马三忽然拍了拍车板,声音压得很轻。
“小掌柜,前面便是柳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