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上车辕,拽了拽缰绳,灰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调转方向。
陈洛咬了一口煮鸡蛋,蛋黄噎在嗓子眼,他喝了口姜茶才顺下去。
冬捕这件事,他脑子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五十多年了——从离开这个地方算起,半个世纪的光景。
前世他一直在关内讨生活,那些关于冰面、渔网、凿冰窟窿的记忆,早就被日复一日的黄土地磨没了。
冬捕在他们这儿,是件大事。
麦子熟了要收,秋天过了要收,冬天的冰面底下也藏着收成。
到了那天,村子里能走动的人全得出动,按每家能出多少劳力来分鱼。
往年,他们家里只有他和梁晓燕两个人去,可他干活利索,力气又大,一个人能顶三个壮汉,分到的鱼从来没少过。
可鱼再多,也进不了他们家的锅。
陈向东那几个人,像个无底洞,把鱼一条条吞进去。
就连梁晓燕坐月子那阵子,想喝口鱼汤都得看人脸色。
他嚼着嘴里的鸡蛋,突然觉得那味道变得发苦——竟然能容忍那些人这么多年,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前世遭的那些罪,说到底都是自找的。
车板外面,陈劲和陈振华正聊着今年的冬捕。
陈劲说今年冰层厚,鱼肯定多;陈振华说那得看运气,前年冰厚不也没捞着几条。
两个人的声音混着驴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陈洛听着听着,心里那股冷意渐渐散了,烧起一团火。
***
招待所的灰砖墙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驴车在门口停稳,陈洛从车板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给陈劲:“你们先去国营饭店定个桌,点几个菜。
我办完事就过去。”
陈劲刚要摆手,陈振华已经伸手把钱接了过去。
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拍了拍:“行,我们捡最好的点。
不过哥你可快点,菜凉了我们可不等人。”
话音刚落,陈劲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响:“你这没出息的东西。”
陈振华嘿嘿笑了两声,跳上车板。
陈劲也上了车,拽了拽缰绳,灰驴迈开步子,拉着车往饭店的方向走去。
车板上的草席棚子在风里晃动,两个人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招待所前台那位姑娘一见到陈洛,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快步迎上来,嘴里像是含了蜜:“陈洛同志,闫先生在楼上等了您好一阵子,我这就领您上去。”
陈洛看着那张热情到有些过分的脸,心里忍不住想,能得到这种待遇的,大概也就是那些领导,或者像闫晓天这样从海外回来的人了。
换成普通人,没被轰出去就算走运,哪还指望什么笑脸?他这算是借了闫晓天的光,提前二十年尝了一把“顾客是上帝”
的滋味。
上了二楼,工作人员替他敲响房门,便识趣地退开了。
门里头的闫晓天明显等得焦躁,敲门声刚落,几秒工夫门就被从里头猛地拉开。
陈洛刚想开口打招呼,下一秒就被闫晓天一把拽进屋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传来“砰”
的一声闷响,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陈洛心里暗骂一句,这感觉怎么跟做贼似的?上一次也是这样,不过那回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倒还说得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闫晓天居然能给他来个第二次,而且这回外面的人清清楚楚知道他是谁。
要是这事传出去,他往后还敢不敢踏进县城半步?
闫晓天压根没留意陈洛脸上那点不自在,一进屋就直截了当开了口:“兄弟,你可真让我好等。
你再不来,我就要叫人开车去你们村了。”
陈洛看着他眉宇间那股焦急的神色,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怎么了?难道……”
闫晓天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老爷子的病情恶化了。
医生说,三天之内要是弄不到老山参,老爷子基本上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三天?”
陈洛一下子愣住了。
三天,要是放在几十年后,那自然不算什么大事。
可在这个年头,想从他们这地方把东西运到港岛,三天时间——开什么玩笑?
三天。
他已经联系省里的飞机,拿到货下午就能飞,明天下午前能到鹏城,不会耽误事。
这句话钻进耳朵的瞬间,陈洛只觉得头皮炸开了一片麻木。
他们还在靠两条腿或者自行车轱辘碾泥巴路送东西的年头,闫晓天那家伙居然把飞机都搬出来了?现在国内的民航线路稀稀拉拉的,普通老百姓别说坐上去,连那铁鸟长啥样都是听人吹牛时拼凑出来的画面。
心里骂了句脏话,陈洛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山参,递到闫晓天面前:“别磨蹭了,货给你,先弄走再说。”
闫晓天接过东西,明明先前已经瞧过一回,还是忍不住掀开红布角瞄了一眼。
不是信不过陈洛,纯粹是手比脑子快,习惯了确认。
等看清楚里头那根须子完整的家伙,他把桌上那个黑漆漆的手提箱推到了陈洛跟前:“这里头是答应兄弟你的十万块。
老爷子情况特殊,我今天坐飞机一道回去。
你托我办的事,那边有结果了,我让人直接给你邮寄过来,到时候你自个儿取就行。”
陈洛愣了一下,立马摆手:“别,你还是寄给魏局或者张处吧。
你也清楚国内眼下这局势,我自己去取,多少有点扎眼。”
说着话,他翻开箱子盖。
一摞摞崭新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大团结上的人头像还带着刚出印刷厂的那种硬挺感。
尽管早就给自己打过预防针,真看见这堆钱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什么叫一夜翻身?这才叫一夜翻身!
攥着这十万块,就算接下来几年他躺在炕上干瞪眼,等改开那股风吹起来的时候,这笔钱也足够他第一时间把想干的活儿砸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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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村,大队部里。
陈向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喉咙里蹦出一句话:“同志,你说陈向东后天要挨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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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拿块脏抹布盖在了村子上头。
陈洛踩着土路跑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梁晓燕正跟陈向前唠着什么,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撂下半截话就冲了出来。
她顺手接过陈洛手里那个黑箱子,胳膊往下一沉,差点儿整个人栽过去——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陈洛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笑着问:“家里来谁了?”
“向前叔在堂屋等你呢。”
话音还没落地,梁晓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瞬间明白了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心猛地往嗓子眼一蹦,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看谁都觉得眼神不对劲,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哪个角落蹦出个人来,一把抢走她手里这个要命的箱子。
梁晓燕抱着那只皮箱的手臂微微发颤,仿佛怀里不是物件,而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陈洛低头望见她耳根泛起的红晕,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放心,这是咱们自己屋里头,谁会平白无故闯进来翻你的东西?赶紧收好,我去瞧瞧向前叔过来说什么事。”
他话音未落,梁晓燕已经点了点头,转身几步跨进里间,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插销被推上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辨。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盯着床沿那只被日光染黄了边角的旧皮箱,慢慢蹲下身,手指勾住锁扣轻轻一扳。
咔嗒一声轻响过后,她掀开箱盖,目光直直撞上整整齐齐摞满的大团结纸币——紧紧挨着的票面在窗口漏进的亮光里泛出青灰色的光泽。
那一瞬间她的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跳声撞得耳膜发胀,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白花花的光晃过,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去,额头磕在床褥上,再无动静。
堂屋里,陈洛并不知道里间发生了什么。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在陈向前对面的长凳上坐下,顺手把搪瓷缸子推到老人手边。”大爷,你在这个点儿过来,是为了昨天那桩事?”
陈向前正对着桌面上一道裂缝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听到陈洛的声音,肩膀猛地一抖,像是从深水里被拽上来。”啊?小落你……你回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还没完全聚焦,眼底残留着某种潮湿的恍惚。
陈洛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包烟往前推了推。”你这是想什么呢?魂都没了。”
陈向前扯了扯嘴角,那笑纹只在嘴角一晃就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才缓缓开口:“今儿早上公社的人到村里来了,递了句话——陈向东后天执行枪决。”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视线却落在陈洛胸前的扣子上,仿佛怕直视对方的眼睛会让自己说不下去。
陈洛听完,眉心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端起自己那只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个年代的枪决,判决书上红章一盖,人转天就能被押上刑场,陈向东从被抓到现在拖了这么久,已经算是个意外了。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陈道呢?还没放回来?”
他问这话时没有提陈墨——那人主动举报二等功臣,光侮辱国家顶尖人才这一条罪名,就够他在局子里蹲满十年,要是撞上几年后的运动风口,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陈向前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些。”小道已经出来了,人在公社卫生院躺着,也通知到家里了。
向东毕竟是咱们村出去的,公社的人顺带让我转告你一声。”
他说完,目光越过陈洛的肩膀望向虚掩的院门,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我就是顺路过来给你说一声,你要忙,就算了。”
话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局促,仿佛这句通知本身就是一件不该被说出口的事。
一九八五年腊月,黑龙江边上的靠山屯被大雪埋了半截。
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能有小孩胳膊粗,风刮过来就跟刀子剐脸似的。
陈洛蹲在灶房门口啃冻梨,牙都快给硌掉了,硬邦邦的梨肉在舌头上化开,酸甜的味道裹着一股子凉气直往嗓子眼里窜。
陈向前推门进来的时候,棉帽子上全是霜花,眉毛胡子都白了。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也不进屋,就站在当院里冲着陈洛喊:“向东的事儿定了,下周三。”
陈洛把啃了一半的冻梨扔进雪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冰。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陈向前。
几个月前陈向东带着三个人贩子堵他家门口的事,整个屯子的人都知道。
那几个人腰里别着土枪,陈向东站在最前头,指着陈洛的鼻子骂,说他不孝顺、不顾家、是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