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寡妇屯儿的人就眼睁睁看着颜佩芸的婆家进村闹?端起碗吃他的鱼,放下筷子就翻脸不认人?这他娘叫什么事儿?
一想到上午他把寡妇屯儿送来的千斤渔获退回去,心口就一阵抽着疼。
过了好半晌,陈洛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明天几点?”
陈振华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我爹说八点动身,争取中午前把人接回来。
要是顺当,他想晚上在村里摆几桌,走个过场。”
“八点行。
晚上摆酒就别弄了……”
陈洛沉吟着摇摇头。
话音没落,梁晓燕端着两碟菜笑盈盈走进来:“你哥说得在理。
今儿我找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个小知青,人实在,是个能过日子的。
既然要娶人家,就不能这么糊弄。
再说了,芸芸虽说嫁过一回,可咱们华子实打实是头婚。
要是办得寒碜了,往后还不叫人戳脊梁骨?”
夜里头,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土腥味儿。
梁晓燕把菜盘子搁桌沿上,冲陈振华那边偏了偏下巴:“你爹这会儿怕是还没合眼。
等会儿让你哥跟你回去,跟他商量商量——人先接回来,这两天拾掇拾掇,挑个亮堂日子,正正经经办几桌。
不光显得咱看重人家芸芸,也能帮你把这名声往回捞一捞。”
陈振华平时最不当回事的就是别人怎么看他,要不也不会晃荡到这个岁数还没个正形儿。
可脑子里闪过白天颜佩芸那张脸,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硬憋出句:“嫂子说得对,不能马虎……”
说到这儿他又扭头看陈洛,眼神软塌塌的,跟条淋了雨的狗似的:“哥,你总得搭把手吧?”
陈洛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陈老蔫儿这会儿胸口那团火肯定正往外顶,这时候凑过去跟他说这些破事,没准儿老头儿能当场撅过去。
可再怎么说,这是自家兄弟的终身大事。
梁晓燕都说了那小知青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他也不能把路堵死了。
再说,梁晓燕那番话也有道理——陈振华一个头婚的汉子,真要糊里糊涂往里一脚踩下去,以后脊梁骨都能让人戳断。
亲爹都不当回事,外人哪还能拿正眼瞧你?
琢磨了几口气的工夫,他点了下头,从桌上抓起个还烫手的包子,站起身:“行,先说你这摊子事。
东西搁着,回来再吃。”
“我给你热灶上。”
梁晓燕没半点埋怨的意思,端了菜盘子就转身往灶间走。
陈振华瞅着嫂子忙前忙后的背影,耳朵根子有点发烫:“哥,要不让嫂子别忙活了,等会儿上我家凑合一顿得了。”
陈洛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咋,你还打算把你娘半夜拽起来给你颠勺做饭?拉倒吧,赶紧的,完事我好回来填肚子。
这一天天的,全他妈是烂账。”
说完觉得不解气,抬脚照着陈振华屁股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得实,气全撒在鞋底上了。
陈振华被踹了反倒咧开嘴笑,凑上前替陈洛掀帘子,那点头哈腰的样儿活脱脱一条摇尾巴的狗,看得陈洛眼角一跳一跳的。
两兄弟踩着月光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陈洛愣了一瞬——不光陈老蔫儿没睡,他娘李书敏也坐在堂屋里头。
灯芯子跳了两跳,昏黄的光打在老两口的脸上。
李书敏低着脑袋,眼角的泪沿着鼻沟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干坐着。
陈老蔫儿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烟嘴子咬得咯吱响,一口一口往外吐着青灰色的烟,佝偻的背窝在凳子上一动不动,那模样你说七十岁都有人信。
也是,今天这一闹,老陈家的脸面算是给搓成了渣。
本村的人面子上不说什么,可背地里嘴皮子一碰,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十里八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陈老蔫儿一辈子挺直了腰杆做人,老了老了,反倒被亲儿子往脊梁上捅了一刀——没给气死,已经是老天爷给脸了。
堂屋里光线昏暗,陈洛一脚跨进门时,李书敏正背对着门口,胳膊肘飞快地在眼角处蹭了两下。
她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掩饰过的沙哑:“小落来了,坐,跟你叔说说话,我去倒水。”
她转身走向灶间时,脚步有些软,像踩在刚翻过的泥地里。
陈老蔫儿坐在条凳上,黑黝黝的手指夹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寸把长,随时要掉下来。
他冲着陈洛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随即把目光又移回地面,鼻翼翕动,眼眶里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潮红——这个在田埂上顶过三伏天的汉子,刚才确实掉了眼泪。
陈洛没等李书敏招待,自己拖过一张方凳,一屁股坐到陈老蔫儿对面,咧嘴笑了:“叔儿,什么事儿能把您给逼成这样?我可记着当年队里分粮少给您算了三斤,您愣是堵着会计办公室掰扯到天黑。
现在这模样,不是我认识的老蔫儿叔啊。”
“哼。”
陈老蔫儿鼻孔里喷出一股烟气,对着陈振华的方向甩了个白眼,随即叹了口气,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厚被子,“让你见笑了。”
“见什么笑?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陈洛语气轻快起来,“那一家子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黏在鞋底上的烂泥,甩不掉的。
要真能借着这个机会让华子媳妇儿跟他们划清界限,干干净净地过自己的日子,往后少多少糟心事?省得结了婚三天两头有人来闹,那才叫不得安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叔儿,你说明天就摆酒,这事儿可办得不地道。
那姑娘是二婚不假,可华子是头一个媳妇儿。
您这么草草办一桌,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外头人怎么看华子?怕不是真以为他耍了什么流氓手段,心虚才赶紧把人娶进门好堵嘴。”
李书敏端着搪瓷缸子从灶间出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缸子里的热水晃了晃。
陈洛接过缸子,继续往下说:“晓燕儿专门去打听过,那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模样也周正,关键是没拖累。
只要人进了咱家的门,那就是咱老陈家的人。
该给的体面,一分都不能少。
这样,明天先把人接回来,我找人挑个好日子,酒席我张罗,华子这婚事我来操持。
叔儿,您觉得怎么样?”
“我看你是皮痒了!”
陈老蔫儿瞪圆了眼,可那骂声里没多少怒气,像冬天的雷,响是响,却没什么威慑力。
他自己心里清楚,陈洛句句都戳在了实处。
今天这事儿闹得,整个公社恐怕都知道了。
人嘴两张皮,传出去的话只会越来越难听。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儿摁下去,越快越好,什么体面不体面,以后再说。
那姑娘要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他们老两口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自然会把人家当亲闺女待。
要不是,今天摆再大的排场也没用。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又哼了一声,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你来操持振华的事,算怎么回事?怎么着,你是想让振华管你叫爹?”
这话一落,陈振华原本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声音都变了调:“爹!您胡说什么呢?”
陈洛没接这个茬,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知道,老蔫儿叔这话说出来,就是答应了。
李书敏瞪了陈振华一眼,那人还想张嘴,她先开了口:“老叔,事儿都说妥了,我回了。
您跟婶子早点歇着,明儿还得接人,别误了时辰。”
“小落,喝口水再走——”
陈洛话音刚落,李书敏端着刚烧开的热水掀帘进来,冲父子俩剜了一眼。
两个没眼色的,连个人都留不下。
“婶子,不用了。
晓燕儿家里饭都做好了,天也黑了,走了啊。”
说完,陈洛没等谁应声,掀开门帘迈步出去。
李书敏叫了两声没个回音,一巴掌拍在陈振华后背上:“你个不长心的,还不赶紧去送你哥?”
……
同一个夜里,寡妇屯儿。
张安民刚从县城卖鱼回来,一口热饭没顾上扒,就听媳妇说了白天的事。
听完,他整个人僵住,随后在全家惊愣的目光里,一巴掌砸在桌上,吼了一声:“胡闹!李宏良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嗓子把屋里人全震住了。
没等他们回过神,张安民扭头盯住媳妇,咬着牙问:“你知道这事,怎么不拦着?”
他媳妇愣了愣:“那是人家家事,我拿什么拦?”
“你——”
张安民胸口一闷,身子晃了晃,砰地摔在地上。
嘴里漏出一句:“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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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太阳刚冒头,陈洛还埋在被子里的工夫,院里已经传来陈振华和人说话的声音。
那语气混着紧张和高兴,陈洛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没着急下地,在炕上窝了一会儿,等脑子里最后一缕困劲散了,才晃晃悠悠套上衣服,慢吞吞出了屋。
门口站着的不单是陈振华,还有陈劲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
连前阵子不知忙啥去了的陈大山都回来了,正咧着嘴跟自家媳妇嘀咕什么。
陈振华这货八成整宿没合眼,精神头虽足,眼圈底下那层乌青却怎么也遮不住。
这年头哪有什么遮瑕膏,就算有,这岁数的汉子也没谁往脸上抹那玩意儿。
今儿个陈振华拾掇得利利索索,头发上抹了发蜡,亮得能当镜子照。
身上套的是压箱底的新衣裳,脚上蹬了双不知打哪儿翻出来的皮鞋,黑得晃眼。
陈振华跑过来的动静带着一股子清晨的凉气,他眼睛亮得跟抹了油似的,冲着陈洛喊:“哥,你睡到这会儿才醒?”
陈洛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指关节磕出沉闷的响声:“是你起早了,别挡路,让我刷牙。”
嘴里的话像掺了碎石子,吐出来硬邦邦的。
挨了骂的陈振华反而咧嘴笑得更开,跟捡了钱一样:“我就是心里头那个劲儿没过去,想着今天就要把媳妇接进门了,跟做梦没两样。”
旁边几个围观的年轻人先是一愣,接着全笑出了声。
陈劲这个跟他最铁的兄弟歪着脖子,伸手指点着陈振华:“哟哟哟,哥几个听听,咱们华子这嘴皮子,唷,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另一个剃平头的接话:“以前问华子啥时候办事,他那副德行跟谁欠他钱似的,现在可好,急成这样?”
“华哥,你这脸可丢大了,大老爷们儿咋能这么没骨气?你得把腰杆挺直了啊。”
“甭说了,瞧华子这德性,将来进了门指定是个耙耳朵。”
陈振华被这伙发小说的脸色涨得发紫,跺了一下脚吼:“你们他妈懂个蛋!”
“哎哎,急了,哥几个快看,他急了啊……”
“华哥我们错了,真的错了,哈哈哈哈……”
一群年轻人你推我搡,笑声搅着早晨的寒气四处散了开。
陈洛没跟着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牙刷上挤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