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翠倒是叉着腰站在院子 ** ,嘴角还挂着骂人时溅出的唾沫星子。
“都缩头缩脑的跟王八似的!”
张巧翠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棍,抡圆了朝李大刚的背上抽过去,“老娘一个人在门口跟人对骂,你们仨倒好,躲灶房里头舔碗底!”
李大刚的背脊被抽出一道红印子,他龇着牙往后退,嘴里发出嘶嘶的倒吸气声。
李二牛比他机灵,早窜到了水缸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他娘手里的棍子。
李宏良扑上去抱住张巧翠的腰,下巴磕在她肩膀上,声音发颤:“媳妇儿,别打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陈家村那边来了人咋整?”
“咋整?”
张巧翠一把推开他,棍子杵在地上,“五百块彩礼,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陈家村要是敢赖账,老娘就坐在他们祠堂门口骂他三天三夜!”
“娘!”
李大刚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忘了那陈洛是啥人了?”
这一嗓子像盆冷水泼下来。
张巧翠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突然闪过半年前那个消息——陈洛亲手把他爹送上了刑场。
那天她正好去镇上赶集,听人说陈洛站在法院门口,脸上连半滴泪都没掉。
张巧翠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怕跟人吵架,不怕跟人耍横,可她怕那种不要命的人。
陈洛偏偏就是那种人——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他只会用最狠的手段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宏良看出她怕了,试探着说:“要不……少要点?”
“少?少多少?”
张巧翠的眼睛又瞪圆了,“昨天都说好的,两百块彩礼,一分都不能少!”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不了就跟她拼了,我就不信他陈洛真敢拿枪崩了咱们!”
父子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张巧翠的脾气他们清楚,她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说,两百块彩礼确实比周边村子要高出一截,但这钱拿在手里烫手,他们心里都清楚。
天色又亮了几分。
陈家村的方向隐隐传来鸡鸣声,还有狗叫声夹杂在晨风里。
张巧翠把棍子扔到墙角,转身进了灶房,锅沿上还留着昨晚的冷粥。
而在陈家村那头,梁晓燕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松木,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腊肉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陈洛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盛进了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还放了一碟腌萝卜条。
陈振华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眼睛一直盯着陈洛。
那目光像根绳子,从陈洛端起碗到放下碗,始终没松开过。
陈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平日里要花十来分钟才能吃完的早饭,今儿愣是不到一分钟就见了底。
“走吧。”
陈振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陈洛抹了把嘴,跟着站起身。
梁晓燕在门口拦住了他,往他衣兜里塞了两块红薯干,低声说:“路上吃。”
院子外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陈家村的本家亲戚,有人手里提着红纸包的礼盒,有人肩上扛着半扇猪肉。
陈洛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混合着烟叶和汗水的味道。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出了村口,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团团尘土。
陈洛走在队伍最后头,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嚼着,眼睛望着寡妇屯儿的方向——那边的山脊上,正有一片乌云慢慢压过来。
寡妇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守了半宿的汉子瞧见远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脚底板一软差点儿栽进路沟里。
他扒着树干扯开嗓门嚎了一嗓子:“陈家村那帮人来接亲了——!”
早上八点半的光景,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没散尽。
张安民早上在李宏良家院里吼的那顿话,像根刺扎在寡妇屯每个人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心里头都清楚,李宏良家里那档子事办得缺了大德——陈振华压根没说过不娶颜佩芸,就算人没到跟前,有啥话不能摊开了说?更何况前天陈洛那小子刚刚让全村每户兜里多揣了一百多块,这份人情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人抬不起头。
喊声刚落,寡妇屯的男女老少呼啦啦涌到村口,黑压压挤成一道人墙。
三十米开外,陈向前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昨晚上憋的那口气顶在嗓子眼,烧得他眼珠子发红。
他攥紧拳头,脚底下已经朝前迈了半步,张嘴就要招呼身后的人抄家伙——操 ** ,干出昨天那等不要脸的事,现在还敢摆出这副阵仗,真当陈家村的人都是软脚虾?
可还没等他那声号令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他胳膊上。
陈洛冲他缓缓摇了下头,随后从队伍里大步迈出,鞋底踩过土路,留下一串闷实的脚印,径直朝对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头走去。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陈振华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个背影,手心攥出一层汗。
陈劲那个二愣子已经撸起袖子,牙关咬得咯咯响,迈开腿就要跟上去。
陈洛的步子没停,眼睛盯着对面那些躲闪的目光。
他心口也烧着一团火,不比陈向前烧得弱。
只是他记得今天这趟是来干啥的——陈振华是他打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兄弟,今天是他兄弟接媳妇儿的大日子。
先讲理,讲不通再换别的招。
东北这地面上,村子之间动起手来闹出人命的年头又不是没有过,谁他妈怕过谁?
陈洛的脚尖刚触到地面,陈大山那只粗粝的巴掌就拽住了他的肩膀。
五根手指微微收紧,指肚的硬茧隔着薄衫压出清晰的触感。
陈大山半眯着眼,目光扫过前方的寡妇屯:“别急着动。
小落对他们村子有恩,为着那张脸皮,他们这时候也不会难为他。”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都打起精神来,瞧出不对就往上冲。”
陈大山不是村干部,可他是陈孝连的儿子。
部队里退下来的英雄,回来后也没闲着,谁家修房、谁家地里的活干不完、谁家有个红白事,他都搭过手。
村里这帮年轻人虽然心里冒火,一个个攥着拳头盯着寡妇屯的人,可陈大山的话一落地,也没人再往前窜。
几十秒后,陈洛在离寡妇屯村民不到十步的地方站定。
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声,人群就挤出了几道人影。
打头的那个人脸上一片笑纹,步子迈得又快又利索,是张安民。
他走到陈洛跟前,声音比眼神还热乎:“小落,真对不住。
昨天我带了人去县城卖鱼,弄到大半夜才回。
昨天那事我也是今早才听说,这不,天一亮我就去李宏良那个不要脸的家里骂了一通。
你放一百个心,这件事老叔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张安民开了腔,后面的几个村干部马上跟着点头连声附和:“可不是嘛小落,我们真不知情。
要是早知道,光是你对咱村子那份恩情,这事我们也不可能让它闹成这样。”
又有人说:“咱屯子里的人什么德性,全公社都清楚,绝不是那种吃了饭就摔碗骂娘的人。
今天只要老李家的人敢不规矩,不用你开口,我们就把事情收拾干净了。”
还有人接话:“反正这破事是我们屯里的人办得不地道,小落你别往心里去。
保证今天让你们高高兴兴把接走。”
陈洛看了看他们脸上的诚恳,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村民脸上藏得不够严实的心虚,忽然笑了。
他说:“老叔,说笑呢。
我兄弟看上你们村的人,大家要个说法是应该的。
可昨天的事干得太过了,总得有个交代。”
他顿住话头,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敲了两下,“现在国家的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谁也不能干涉寡妇的婚姻自由,更不许借着婚姻要钱要物。
何况颜佩芸只是老李家的儿媳妇,李家儿子死了,按照法律,婚姻关系就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她跟老李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想嫁给谁、不嫁给谁,老李家没权管,更没有资格以公婆的身份跟任何人要钱要东西。
所以我今天的条件很简单——我们来了,接上人就走。”
四下里一片哗然,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连张安民那几个大队干部也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干的泥坯,半天裂不出一条缝来。
国内头一部婚姻法虽已实施快三十年,但说实话,它在农村地界一直不大灵光。
这年头,绝大多数庄稼人连张结婚证都拿不出来。
所以在寡妇屯人眼里头,李宏良那家子索要彩礼,其实没啥不对,只是要的方式不大妥当,金额也实在离谱。
可陈洛这么一说,好家伙,原来他们压根没资格要啊?
仔细想想也是:颜佩芸若是老李家亲闺女,她亲生爹妈要彩礼,那没二话。
可公婆?还是儿子都死了的公婆?说实话,以前没人往这处想,现在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
但想起李宏良那家人的德行,张安民脑袋都快炸了,咬牙道:“小落,你说得确实在理,可……哎,老叔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老李家那婆娘不是讲理的主儿,你一分钱彩礼不给,怕是她不会让你把人带走。”
陈洛不置可否,轻轻“嗯”
了一声:“明白。
毕竟是他们花钱娶回家的,估摸也没花多少。
我们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他们家当初娶我弟妹花了多少,我们替弟妹还上。
要是这样还不行,那就只好找几个公安来好好说道说道了。
到时候一个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罪,一个干涉寡妇婚姻自由罪,再加上一个借机对他人 ** 勒索罪——啧啧,够让那一家子全进笆篱子里头好好冷静冷静了。”
陈洛声音不大,可此时气场全开,搞得张安民等人憋了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周围这群村民更是目瞪口呆——原来结婚还有这么多门道?那他们以前结婚算个什么事儿?
陈洛没理会村民的心思,抬手看了眼时间,冲张安民道:“老叔,你现在可以去跟李家人商量商量:是好好让我们把人接走,还是让公安过来把他们一家人带走。
对了,忘了跟你说——我昨天又帮着部队和公安的人立了份大功,估计最低也是个二等功。”
说完转身,朝陈家村这边的迎亲队伍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哦,还有,我们来之前已经算好了时辰,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是吉时。
我希望这事儿能在这之前彻底解决。
耽误了吉时,不管他们怎么选,我都会把他们全搞进去。
你们应该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对吧?”
望着陈洛的背影,张安民等人面面相觑。
会计张颂清憋了没一会儿,眉头拧成一团,喉咙里滚出句话:“村长,这事到底怎么收场?你得拿个准主意。
要是真把陈洛惹毛了,咱们村往后还不得退回老日子去?”
治安主任宋卫民紧跟着补了一句:“对,现在眼瞅着都九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