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敲了敲铁皮话筒:“都静一静,分肉之前,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
陈向前确认自己的嗓门能压住风声后,咧开嘴笑:“各位,今天小落在山里头折腾了十四头野猪,大的小的全算上。
除去留给老蔫儿家后天办事用的,还剩八百六十三斤肉。
小落心肠好,说每家每户分两斤,让大伙儿打打牙祭。”
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
村民们巴掌拍得急,可天冷得厉害,手心碰手心跟砸冰块似的,拍了没三下就全缩回去揣进袖管里。
可那股子热乎劲儿没散,反倒烧得更旺。
这年月,别说乡下人,就是城里户口的主儿,瞅见那油光泛亮的肥膘子,喉咙里也能咕咚一声咽出口水。
“行啦,拍手费劲。
会计念名字,排好队过来领肉——”
“等等!”
陈向前的话叫人截在半空。
大队部门口冲进来一个浑身泥巴的人影,正是从自家方向一路跑过来的陈向庆。
他衣服上、裤腿上全是黑褐色的泥点子,东一块西一块,瞧那架势,路上少说摔了三四跤。
周围的村民全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问号。
陈向庆在村里的名声一直不赖,讲义气、心地善,跟谁都能搭上话,大伙儿都想不通他干嘛偏挑这个时候跳出来拦分肉的事。
他急急乎乎挤进人堆里,目光扫过那堆还没被人动过的野猪肉,喉咙里吐出一口老长的气,接着身子一歪,直接坐在大队部办公室门前的水泥台阶上。
喘了十几秒,才把气儿捋顺了:“各位,对不住啊。
这不华子后天结婚嘛,我家那小子你们也知道,谈了个知青对象。
前阵子徐知青家里来信了,说给她在城里寻了个差事,打算让她回城。
那姑娘心眼好,没嫌咱们是泥腿子,不光答应了俩孩子的亲事,还说给小劲也在城里弄个上班名额……”
话说到这儿,底下的村民全炸了。
“我说向庆,你这是跑来跟我们显摆的吧?”
“对啊陈向庆,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不地道?非得让大伙儿高高兴兴的时候揍你一顿才舒坦?”
“向庆叔,我们都知道劲哥有对象,要进城当城里人了,可也用不着挑这时候说吧?”
眼瞅着要惹众怒,陈向庆赶紧站起来,嗓门拔高:“你们听我说啊!听话听一半算怎么回事儿?”
村民们心里头酸得直冒泡,可到底陈向庆在村里有些脸面,于是大伙儿暂时压住声儿,想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陈向庆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嗓门拔得老高:“我这当爹的哪能不想风光?可城里那头催得紧,我是琢磨着让他俩回了城再补办酒席。
转念一想,这他妈不成啊——我儿子不成上门女婿了?”
话音还在空气里打转,陈向前就听不下去了。
他抬脚照着陈向庆的屁股狠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火气:“庆娃子,你嘴里能不能吐出点正事?这大冷天的,你也不嫌臊得慌?”
陈向庆被踹得往前踉了一步,却不敢跟这位堂兄翻脸。
他赶紧堆起满脸的笑,声音软了下来:“得得得,说正事儿。
刚才我让小劲去跟徐知青通了气,打算在返城前先把证领了,然后在咱们村摆一场……”
话没说完,周围的村民就炸了锅。
“好你个陈向庆,绕了半天弯子,原来是跟我们抢肉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陈向庆你要不要脸?这肉是人小落打的!振华跟着去了,他能留下肉摆酒,你凭啥?”
“就是,一年到头大伙儿就盼着这点荤腥。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让大家全让出来?你这脑袋里装的什么?”
“向庆叔,没你这么办事儿的!”
陈向庆眼瞅着场面要失控,尤其是前面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堂兄弟,拳头都已经攥紧了。
他本能地扭头看向陈向前,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哥,小劲可也是你侄子,你总不能偏心吧?”
偏心?我偏心个屁!
陈向前自己也被气得不轻。
正如村民说的,你两手空空,嘴皮子一碰就想划拉走几百斤肉?想什么美事?
但他比旁人想得多了些。
说到底,这些肉是陈洛弄回来的。
而陈洛跟陈劲的感情,整个村子没人不清楚。
真要论亲疏远近,陈劲甚至比陈振华还亲近几分。
这事要是闹到陈洛跟前,就算他不说什么,心里也总会膈应。
沉默了几秒后,陈向前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二娃子,去把你落哥喊过来。
这些肉是他的,总得他自己拿主意。”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才渐渐安静下来,纷纷点头。
这事儿别人谁说都没用,但陈洛开口,他们乐意听。
再说了,以陈洛的本事,这个野猪群肯定不是头一回碰上的。
现在留个好印象,往后陈洛有啥好东西,自然会惦记着他们。
只有陈向庆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尴尬。
他今天来大队部,就是不想惊动陈洛。
倒不是别的,只是单纯觉得不好意思——这段日子陈洛带着陈劲赚了多少钱,他心里门儿清。
陈振军撑着膝盖,喉咙里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拽住陈洛的胳膊往大队部方向拖,边走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抖落出来——陈向庆和村里人杠上了,起因是徐筱染那档子事。
陈洛听完,眉头没怎么皱。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规矩了,别说处半年对象,很多夫妻见面不超过三次就搭伙过日子。
陈劲和徐筱染整天黏在一起,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按他们的想法,这俩早该领证了,说不定孩子都在肚子里揣了几个月。
可陈向庆敢冒这个险,冲进人群里抢那块肉,说明他时间不多了。
顶多半个月,徐筱染就得回城。
到时候陈劲两条路:要么留村里,跟那姑娘彻底断了;要么跟着进城,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倒插门”
陈洛前世活过几十年,对入赘这事压根不觉得有啥。
但这辈子既然重来了,就得顺着这个时代的规矩走。
他脚步没停,跟着陈振军拐过巷口。
大队部的院子挤满了人。
陈洛刚跨进门,几百双眼睛唰地转过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空气里飘着旱烟味和汗酸气,有人攥着扁担,有人袖子撸到胳膊肘,地上碎着半个搪瓷缸。
陈向庆站在人堆中间,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梁晓燕在院子里把湿衣服抖开,水珠溅到地上砸出细密的坑。
她摸着布料咧嘴笑,转身一把搂住陈洛的脖子:“当家的,你瞧瞧这机器,洗完跟新的一样!”
陈洛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心说,也就是现在大家肚子里没油水,衣服上的污渍少。
换几十年后那些油烟味汗渍混在一起的衣服,光靠洗衣机转几圈,根本洗不干净。
大门口突然炸开一道喊声:“哥!你快去大队部,向庆叔要跟人动手了!”
梁晓燕的笑僵在脸上。
陈洛拍了拍她肩膀:“你先忙你的,我去看看。”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陈洛朝人群咧了咧嘴,转过身走到陈向庆跟前,压低嗓音说:“叔,你这件事做得不太讲究。
想要肉,你直接找我谈呗。
这些肉就算全分下去,我手里还能剩下个几百斤,你到时候直接拉走不就完了?”
陈向庆想都没想就摇头:“小落,这不行。”
“你跟小劲啥关系我清楚。
我要真开了口,你肯定答应。
可这不像话,不能逮着你一个人往死里薅。
我琢磨着,挨家挨户凑一凑,每家拿出半斤来,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斤,够小劲摆一桌酒席了。”
陈洛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没好气地瞪了陈向庆一眼,转身走到陈向前旁边,冲对方点了下头,然后面向大伙儿,声音抬高了些:“各位叔伯大娘,兄弟姐妹,事情我听说了。
我知道,有人好几个月嘴里没沾过荤腥了。
前两天虽说弄了点鱼回来,鱼那东西,没啥油水。”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不乐意,正常。
换我,我也不乐意。
毕竟要成家的又不是自家孩子,对吧?”
话音一落,人群里炸开一片笑声。
陈向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陈洛没看他,继续说:“可话说回来,小劲跟我打小就铁,这事儿我不能不管。
这样吧,等会儿大家该分的肉照常分,分完之后看看还剩多少。
剩得少,每家再匀一点出来。”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再说了,这点东西也不算啥。
肉给了向庆叔,到时候摆席,最后还不是进了咱们自己肚子里?”
原本还在笑闹的村民一下子安静了。
陈向前一把抓住陈洛的胳膊,眉头拧成一团:“小落,你这话啥意思?你是说剩下的肉全让你向庆叔拉走?”
人群里终于有人回过神,纷纷开口:
“那不行啊小落!小劲跟你好,可他还是我侄子呢。
你这么干,让我这个当叔的脸上怎么搁?”
“对,你那份得留着。
我现在觉得向庆刚才的话说得在理,每家匀半斤就够了。”
“哥,这事你别插手。
小劲也是自家人,咱们总不能看着他的婚事黄了。”
陈向庆呆住了。
眼前这些村民的反应,跟刚才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在村子里混了半辈子,从前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现在,却被陈洛压了一头?
他能理解。
这些日子陈洛做了什么,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陈向庆那副样子摆在那儿,村里那些大小干部的模样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陈向前坐在前排,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要是陈洛真动了当村长的念头,陈家村这群人怕是要当场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他甚至觉得,连自家那几个儿子闺女都拦不住。
陈洛倒没什么表情变化。
上辈子他见过比这热闹得多的场面,站在台上对几千人说话时,底下那阵喧哗能把屋顶掀翻。
眼前这点骚动,连让他心跳快上一丝都做不到。
他抬手在话筒上拍了拍,磕了两下才开口:“各位,先听我说句话。
老祖宗讲得明白,穷的时候顾好自个儿,有了余力再帮衬别人。
我陈洛算不上什么阔人,但肉这东西,我确实不缺。
大伙儿就别跟我抢了。”
话音才落,底下还没人接话,陈向前先急了。
他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那可不成!这些肉就算拉到收购站,也能换好几百块。
向庆要把肉拿走可以,但得打欠条,就按两百块算!”
说着,他朝陈向庆使了个眼色。
陈洛看着陈向前那副模样,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明白——陈向前还不知最新的鉴定结果,认定他是外面落户到村里的人,心里多少有些芥蒂,不愿欠他太多人情。
至于闫晓天送来的那份新鉴定,陈洛根本不打算跟村里人提。